第61章 胜于拆庙百座
桃枝山的清晨,雾气未散。
陶长青站在半山腰新辟出的平地上,看着工匠们搬运木料。
锯木声、夯土声、工匠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李守诚挽着袖子,亲自指挥几个力工校正梁柱的角度。
“说起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又得让你破费。”陶长青脸上也露出一丝尴尬之色,朝着李守诚言道。
一株老桃树,除了山间清风,确实没有人间钱财。
想在山上搞点建设,就得指望家财还算是丰厚的李守诚了。
“老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李守诚擦了把汗。
夏将至尾,清晨的山上已然渐渐起了凉风。
“远的且不说您庇护我李家百多年,单说今年。要不是您除了清漪江之患,又收了那城隍恶神。别说是我李家,整个青阳县今年都得颗粒无收,说不定这会儿我都要饭去了。”
李守诚说完这话,旁边就有几个干活儿的工匠也七嘴八舌的道:
“李老爷说的是这个理儿!”
“就是,一听说是给您老修书院。昨晚上,我那婆娘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干不好。”
“别说还给钱,就是不给钱,能来桃枝山沾沾仙气,也算没白活。”
......
陶长青朝着众人道声谢,可谁也不敢应承。大家只是低下头,手里的活儿又紧了三份。
多余的话,也便不必再说了。
“老爷。”聂小倩的身影从薄雾中浮现,手中捧着文书,“岳府回文了。”
陶长青接过那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展开。
岳府巡查司的批复发得很快,对他上报的“春泽郡淫祀及人心鬼蜮事”只有短短数语:
“已悉。宣慰使恪尽职守,查察详实。然五通邪神根植人心,非一朝一夕可除。着继续监察,相机处置。”
“教化精灵事,乃长治久安之策,可为之。所需一应开支,由宣慰府常例中支取,不可另文请拨。”
陶长青一撇嘴。
认可了他的努力,承认了问题的复杂,给了有限的授权,以及更有限的经费。
他将文书卷起,递给聂小倩:“归档吧。”
看他这样子,小倩便已知八九分。
“老爷莫要失望。”
聂小倩轻声劝慰道。
有了神职,她已能在日光下如常行走,不必再困于夜色。
陶长青望向山下,神目如电。
云雾中,春泽郡的屋舍若隐若现。那是数十万人居住的地方,每个人心中都可能有欲望的种子,都可能在夜晚,对着邪神祈祷。
“失望什么?”他反问,语气平静。
“岳府也不是万能的。能派兵拆了五通庙?可庙拆了,人心中的庙还在。”
又补了一句玩笑:“难不成派判官勾了所有信徒的魂?那这世间怕是十室九空咯。”
他转身看向正在成形的书院地基。
“看着冯生、方文、再看看春泽郡……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李守诚走过来,用汗巾擦着手:“老爷这是说什么呢?”
聂小倩不语,只是微小看着陶长青。
“我们做我们的事。他们拜他们的神。”
“我能做的,就是在这桃枝山上,教愿意学的精灵、野狐、鬼魅。一个教明白了,这世上就少一个可能堕入邪道的。十个教明白了,就少十个。”
“至于天底下的其他事......”
陶长青伸了个懒腰。
“天塌下来,还是让东岳帝君他老人家在前边顶着吧。啥时候岳府文书下来,我再跟上不迟。”
宋文晦持着一本《论语》从暗处走来。
“教化之功,正在润物无声。大人此举,胜于拆庙百座。”
“希望如此...”
七日后,书院初具规模。
依山势而建,占地颇广,不拘于究竟是几进院落。反正下将至山门,上直通山巅。
前边是讲学广场、藏书阁、习术场;中段是师生居所、丹房、静室;后边则连通山体,有天然洞穴改造的闭关处、灵植圃,以及一处小小的祭坛,供奉着“天地正气”四字牌位。
四个烫金大字篆刻在书院正门口。
“春明书院”!
陶长青自己取的,取春和景明之意,也和他这个春泽宣慰使相匹配。
这日清晨,第一堂课。
讲学广场中坐着二十几个学生,形态各异。
前排是五六个狐族,以辛十四娘为首。
除她已能化出完整人形,其他的都还是些狐狸模样。
中间是七八个精灵。
有老柳树成精的柳翁,拄着拐杖,胡须垂地;
有山涧白石所化的石郎,皮肤呈青灰色,坐得笔直;
还有一株芍药花精、两丛青竹精,皆已能化出模糊人形,只是身上还带着本体的特征。
这些都是入了九品,勉强能幻化出身形,却也不太稳当。
后排则是鬼魅,几个鬼童子,还是宋文晦带的那些。这几个小鬼和桃枝山待出感情了,明礼之后,竟也不愿转世投胎。
陶长青也是见他们还算机灵,将来学成,准备在宣慰府给他们留个差事,便也不强求了。
在后边,还有菟丝儿、荆棘精、那株老山参和水灵,甚至小鹿呦呦也来了。
这些都是桃枝山里的老同学了!今天发扬发扬风格,特意往后坐了坐。
荆棘精看着前排的一些人,心中愤愤:‘下次,可就各凭本事了!小爷我就得坐第一排,谁也不能拦着我。’
至于熊山,如今领了神职,自不必来上课了。
砰砰砰的在学堂广场边缘走来走去,装作护卫的模样,实则偷偷看着这些‘规规矩矩’的学生偷笑。
山风吹过,在一阵桃花清气中,陶长青着靛青道袍站在最前边。
“今日开讲第一课,先问诸位三个问题。”
学堂里寂静无声。
狐狸收起嬉笑,精灵们挺直脊背,鬼魅们虚影微凝。
“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何来此?”
短暂的沉默后,辛十四娘起身,敛衽一礼。
“回先生,妾身来此,是为求正道。”
“狐族修行,常被视作旁门,易入歧途。妾身愿学正法,也为族人寻一条明路。”
柳翁颤巍巍站起,声音苍老如树皮摩擦。
“老朽……活了三百年,浑浑噩噩。近日见山中变化,忽觉白活一场。想来听听,何为‘道’。”
陶长青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