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欲壑难填
陶长青落在方宅时,满目荒凉。
枯死的荷塘,残破的假山,疯长的野草。明明是城西的繁华地段儿,却犹如荒村鬼寨。
方文蜷在冰冷潮湿的石臼上,一边抽搐,一边狂笑。
“宝儿…我的宝儿…爹爹在…别怕……”
“芸娘!芸娘你别走!”
他猛地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月洞门嘶喊。
“娘,娘,娘,娘......娘......”
方文匍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随处涂抹,便溺也不知收拾。
哭喊耗尽了力气,他瘫软下来,一动不动。
“方文。”
他迟钝地、一格一格地扭动脖颈,看向声音来处。
陶长青穿着靛蓝旧衣坐在台阶上,面色平静的注视着他。
指尖有一点光,光点没入他的眉心。
“嗡!”
一声轻响在方文泥泞的识海深处炸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是在做梦……”
“不是!”陶长青的声音平静,毫无起伏,却直接击碎了他。
眼泪毫无征兆的大颗大颗滚落!
“不是梦...真不是梦。”
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
瑞锦祥的库房里堆满了滞销的杭绸,本该到的货款遥遥无期,掌柜的眼神躲闪。
方文坐在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芸娘端着一碗冰镇莲子羹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文哥,别太焦心,总会有办法的。”
他烦躁地挥开她的手,瓷碗被带得一歪,汤汁溅在崭新的账本上。
“办法?有什么办法!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看到芸娘瞬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里更是一阵无名的邪火。
他抓起茶杯想砸,最终只是狠狠顿在桌上。
母亲拄着拐杖,一声叹息。只能悄悄地给祖宗牌位多上一炷香。
走投无路!
“方兄,愁什么呢?走走走,喝两杯去,一醉解千愁!”朋友揽着他的肩膀,满身酒气,眼神却闪着精光。
那晚他喝得烂醉,被半拉半拽,进了五通庙。
他磕头如捣蒜:“求五通老爷保佑,让瑞锦祥渡过难关,生意兴隆……”
很荒唐,可走投无路的人,哪管它是正是邪?
七天后:
对手的仓库半夜莫名起火,损失惨重。几乎同时,一笔官府采买订单,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到了瑞锦祥头上。
价格公道,预付三成,绝处逢生!
什么邪性能比得上这实实在在的银子?白花花的,摸着冰手,看着烫心。
他带着丰厚的礼物还愿。
庙祝捻着稀疏的胡须,笑得更深了:“老爷说您是有大福缘的。只要心够诚,莫说这春泽郡,便是州府、京城,也有您方家一席之地。”
福缘!大福缘!
方文看着那五通神像,是如此慈悲可亲。
生意越做越大,对手纷纷溃败,瑞锦祥成了春泽郡首屈一指的绸缎庄。
方文走路带风,人人见了他都喊一声“方大官人”。
他纳了柳氏。
是在一次还愿后,老道无意中提起,城西有个家道中落的女子,命格极好,旺夫益子,能生男娃。
他需要儿子,方家也需要继承人。
五通老爷会保佑的!
柳氏很快有孕,大夫摸脉,猜测是个男孩儿。
狂喜再次攫住了方文,他在五通庙捐了五百两,为神像重塑金身。
庙祝亲自开光,那神像在缭绕的烟雾中,仿佛真的有了神采,笑容更深。
第一个意外是宝儿!
活泼可爱的女儿,像小太阳一样的宝儿,毫无征兆的高烧,突然就倒了下去了。
方文像没头苍蝇一样冲进五通庙,跪在神像前,磕头磕得满脸鲜血。
“老爷!救救我女儿!要什么我都给,多少钱我都出!”
庙祝只给了一道符水,是他亲手喂宝儿喝下去的。
小小的身体好烫,水喂得极其艰难。
宝儿睁了一下眼,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他,轻轻喊了声“爹爹”,就再没醒来。
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冷,变硬。
芸娘扑上来捶打他,眼神满是仇恨:“是你!是你信那邪神!你把女儿的命卖给了那鬼东西!你还我宝儿!还我!”
“啪!”
清脆的耳光声,连方文自己都不敢相信会打出手。
“闭嘴!这是意外,是宝儿没福气!你再胡言乱语,冲撞了老爷,我方家都要被你害死。”
那一巴掌后,芸娘再不哭闹,只是也不再说话。
柳氏生产那天,他守在产房外,焦躁地踱步。
里面传来柳氏的惨叫,在稳婆慌乱的脚步声里,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传来。
是个儿子!
他冲进去,看到襁褓中那皱巴巴的小脸,激动得浑身发抖。
突然稳婆颤抖的声音响起:“不好了!血……血止不住!”
方文看见柳氏身下的被褥迅速被鲜血浸透,那红,刺得他眼睛发痛。
柳氏嘴唇翕动,气若游丝:“老爷……照顾好……我们的孩儿……”
儿子尖锐的啼哭声戛然而止,就一声,突然再也不会哭了。
接连白发人送黑发人,方文的娘也病倒了,一病不起。
“文儿……收手吧……那东西……沾不得……要遭报应的……”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心烦意乱,敷衍地点头,心里却想着刚刚又出问题的两船生丝。
怎么会?明明一切都打点好了。肯定是有人捣鬼!他要回五通庙,老爷一定有办法。
他变卖了城外的田庄,将大把的银票、地契,用红布包了,送进了五通庙。
庙祝收下东西,反而皱起眉头。
良久,才沉重地开口:“方大官人,您这劫数……非同小可啊。寻常香火,怕是难让老爷满意了。”
“道长明示!无论多少钱,我都出!只求老爷保佑,让我方家渡过此劫!”
他急声道,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非是钱财。”老道摆摆手,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老爷要的,是‘缘分’。比如,一个与您方家血脉相连,却又福薄缘浅之人......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家里病重垂危、又无亲无故的远房堂叔。
对,就是他。也是方家族人,血脉相连,且是福薄缘浅!
生意上的危机,似乎真的缓解了。
但方文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当他从五通庙匆匆赶回,只听到内院一片哭声。
母亲已经去了,眼睛没有闭上。
芸娘坐在床边,握着母亲另一只冰凉的手,脸上没有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