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约三事
月光重新渗下来,照着庭中化作青黑齑粉的荒草。
陶长青青衫独立,面色微白。
腰间“巡”字木牌,在月下泛着温润清光,映衬着他俊雅清秀的侧脸。
“说。”槐姥姥的意念干涩,带着被洞穿虚弱后的克制。
“其一,”陶长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寺中,凡被你拘禁不得往生之阴魂,无论缘由,皆当交付于我。”
“我当依《阴司律》,录其名籍,审其因果,该超度的超度,该申冤的申冤,该受罚的……自有孽镜台前公断。此乃我分内之责,也是给你一个交割因果、减轻孽债的台阶。”
此言一出,不仅聂小倩猛地抬头,那古槐枝叶也无风自动,哗啦啦响成一片。
“小辈好大的口气!”槐姥姥意念骤寒,带着讥诮。
“百余年经营,你说要便要?纵使判官亲至,老身也讲得出道理!她们阳寿早尽,或自愿侍奉,或罪有应得,老身收留管教,何错之有?你泰山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孤魂野鬼找棵树上吊?!”
“滞留不去,自有其因果执念,当由阴司审断,非你可私刑拘禁,驱为伥鬼。”
陶长青语气转冷,指尖一缕“桃木心雷”微微跳动。
“我方才以‘桃泪’洗净妖煞,已察知那些魂体虽纠缠阴怨,却大多并无直接血孽。”
“可见你驱使她们,多半只是恐吓、诱骗、汲取阳气,未下死手。这,便是你尚可与我交谈的‘半分余地’,莫要自误。”
他点破了槐姥姥行事的灰色地带,也点明了其内心对阴司律法仍存的畏惧。
古槐沉默了。
枝叶摇动渐缓,良久,那苍老意念才幽幽传来,声音仿佛割肉一般:
“好……好一个依律办事!你要,便都拿去!只怕你那点香火愿力,洗不净她们魂里浸透的‘兰若’寒气,也化不开那纠缠百年的怨憎!”
话音未落,古槐主干之上,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闪烁幽光的灰色“丝线”。
随着槐姥姥一声冷哼的意念,大量丝线齐齐崩断。
“呜呜呜——”
阴风骤起,自庭院各处、厢房角落、甚至地底,飘出一道道淡薄、模糊、神情或麻木或凄苦的女子身影。
粗略一看,竟不下百数。
她们出现后,茫然四顾,最终本能地汇聚到聂小倩身后,瑟瑟发抖。
陶长青不再多言,解下腰间“巡”字木牌,托于掌心。
灵力灌注,木牌清光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的淡青色光幕,如卷轴般展开,将那一百余道茫然无措的阴魂轻柔笼罩。
庭院顿时死寂许多,只剩聂小倩一道孤零零的红影,以及那株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的古槐。
“该说第二件了。”槐姥姥意念传来,似损耗不小,更透出不耐。
“其二,”陶长青目光如刀,直刺古槐,“此地地脉淤塞,瘟癀邪气深种,绝非天然。根源何在?”
槐姥姥意念剧烈波动,枝叶焦躁。足足沉默了十数息,一声沉重叹息才传出:“此事……牵扯之深,恐非你一小小神吏所能承受。”
“我能承受多少,是我的事。你知道多少,便说多少。”陶长青寸步不让。
“那侵蚀你木心的邪毒,便是他们留下的吧?坦白从宽,你或有一线生机;抗拒隐瞒,你便也只有与这满山污秽一同腐烂这一条路了。”
良久,槐姥姥阴恻恻道:“你既找死,那姥姥我便说给你听!”
“……是二十年前,来了一个‘人’,或许不是人。黑袍罩体,不见面目,自称……‘黑山尊者’座下巡查使。”
黑山?
陶长青心中一动。
他虽入神职尚浅,但好歹也在李家民间摸爬滚打二十载,从未听闻此名号。
倒是前世从志怪小说中,略有耳闻。
如今此方世界,是新兴势力?还是边荒邪魔?
“其气息……阴冷污浊,却诡异地蕴含一丝扭曲‘生机’,对草木之属,尤其如老身这般困守一地、渴求突破的妖灵,有莫大诱惑。”
槐姥姥继续道,声音涩然,“他掌心托着一物,非金非石,似肉非肉,如活物胎胞,说是‘地髓阴精’,可助我汲取更深沉的地阴之气,突破瓶颈。老身……一时贪妄,便允了。”
“他于寺中地下,前后埋下七枚漆黑骨符,布成阵势。初时,地阴之气确乎更盛,老身修为大涨,破入八品。”
“但不过半年,地脉之气便开始变得浑浊、暴戾,那骨符竟能转化地阴,生出一种‘瘟癀之气’。那黑袍使再度前来,又布下更多复杂符印,美其名曰‘调和’,实则将此瘟癀之气固化、导引,并定期前来……‘收割’此气。同时,也会丢下一些充满痛苦、怨念的生魂,作为‘酬劳’。”
陶长青听得眉头紧锁。
布阵、转化、收割、喂养……这绝非简单害人,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大规模的邪法培育与采集。
“他们收割此气,意欲何为?那‘黑山尊者’,又是何方神圣?”陶长青追问。
“不知其具体用途。”槐姥姥道,“只听那黑袍使偶尔自语,提及‘瘟母’、‘旱骨’、‘劫力’等零星字眼……似是要集齐数处地脉所产的特定邪气,催化某种……。”
槐姥姥不敢再言,槐叶抖如筛糠。
“至于黑山尊者,”槐姥姥意念中恐惧更甚,“老身亦不知其根脚,只知那黑袍使出示令牌时,其上气息让老身木心颤栗,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念。绝非寻常鬼王妖尊可比。”
陶长青默然……
信息虽破碎,但一个以“灾劫”为目标的恐怖阴谋轮廓,已隐约浮现。
不曾想此山,竟是其中一环!
“其三,”陶长青略作沉吟,说出了最为关键的一条。
“此山阴阳失衡,地脉污染已深,非你独力可支,亦非我能顷刻净化。”
“我既领巡山之责,见此隐患,岂能坐视?自今日起,我需对此山行使监护调理之权。为此,我要在此山灵枢节点,种下一道‘乙木灵引’,以此为凭,疏导地气。”
“地脉若彻底崩坏,你必随之湮灭。我若调理有成,地脉复苏,生机回转,于你亦是新生之机。允,还是不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