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桃木与节气
一息…
两息…
三息…
院中古槐的狂颤,随即骤然一停。
所有墨绿如鬼爪的叶片同时僵住,连叶尖将坠未坠的夜露都凝固在空中。
整座寺院的阴浊,化作实质般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西厢内,宁采臣背抵土墙,张大嘴,却吸不进一丝生气。
眼前所见,早已超出书生认知。
他看着窗外的巨槐,心脏在腔子里擂鼓,恐惧攥紧四肢百骸。
可骨髓深处,却有一丝不合时宜的新奇在窜动:原来圣贤书未曾描绘的世界,竟是这般……
女鬼聂小倩僵立原地,她垂着头,青丝掩面,袖中苍白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颤抖。
可一缕幽微如风中残烛的期待也冒了出来:或许……
东厢阴影里,陶长青盘坐依旧。
“小辈。”
古槐树干上,老皮如活物般剧烈蠕动、凸起,一张巨大而扭曲、眉眼模糊唯有一张黑洞巨口的木脸,缓缓挤了出来。
“拿块破牌子……就敢扰老身清眠?!”
最后一个眠字,并非吐出,而是炸开!
“轰——!”
庭院中过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拦腰炸成漫天青黑色齑粉!
古槐主干上,三根水桶粗细、色如沉铁、表面布满狰狞木瘤与暗红苔藓的妖化树根,破土而出。
这三妖根如同三条沉睡地底刚刚苏醒的恶蛟。
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腐木气与凝成白霜的阴煞,凌空一甩,抽爆空气,呈“品”字形朝着东厢阴影绞杀而来!
西厢的宁采臣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孟子》脱手落地。
聂小倩魂体剧烈波动,如风中残烛,几欲溃散。
陶长青动了。
他五指如拈花,对着扑面而来的腥风与绞杀妖根,轻轻一拂。
灵力循着道韵自然流转。
【雨水·桃泪】。
以陶长青为中心,方圆三丈的虚空之中,涌现出无数淡粉色的光点。
光点迅速舒展,化作一片片边缘染着微光的桃花瓣雨。
“嗤……嗤……”
花瓣触及妖根的刹那,发出像春雪遇阳的声响。
那狂暴阴煞与花瓣接触,迅速被花瓣中蕴含的那股清冽生机净化。
更诡异的是,无数花瓣粘附在妖根表面,并未被震开。
凡是被花瓣贴附处,妖根表面那层污秽的妖光便迅速黯淡,露出底下更显枯败的本质。
“咦?!”古槐木脸上,黑洞巨口发出惊疑之声。
它能感觉到,自己无往不利、蚀骨销魂的阴煞妖气,撞上那些娇弱花瓣,竟如沸汤泼雪。
更麻烦的是,那些花瓣蕴含的奇异生机,竟能透过妖气,轻微灼伤它的本源。
“雕虫小技!”
槐姥姥怒意更盛,木脸扭曲。
其中一根妖根猛然膨胀,表面木瘤炸开,喷出大股粘稠如沥青的黑红色秽气,直冲陶长青面门。
此乃它汲取地底阴晦、混杂香火杂念与枉死者怨气炼成的污魂煞,最擅污人灵力、蚀人法宝、伤人道基。
陶长青眉头微蹙,这秽气歹毒。
他心念电转,《乙木长生经》灵力流转轨迹倏然一变,从“雨水”的绵长滋养,转为“惊蛰”的勃发破闷。
【惊蛰·破萼】。
“嗡……”
一声极低沉、仿佛发自大地深处的闷响,似春雷在地底滚动。
陶长青指尖所点之处,方圆一丈内的漆黑泥土,瞬间亮起数点微不可查的淡粉光华。
紧接着,五六朵晶莹剔透如琉璃的桃花,破土而出。
它们出现得毫无征兆,生长得却快如幻觉。几乎在钻出泥土的刹那,五六朵琉璃花苞同时、无声地怒放!
震波掠过空气,撞上那团扑来的“污魂煞”时。
“噗!”
那三根妖根,如遭无形重锤敲击,剧烈一颤,喷吐之势戛然而止。
“呃!”槐姥姥木脸上传来一声闷哼。
这“破萼”震波,不仅破了它的秽气,更直接撼动了它与这根须紧密相连的妖识,带来一刹那的晕眩与剧痛。
“乙木春雷意?!还有这桃花……你到底是何人?!”槐姥姥惊怒交加,意念中首次露出凝重。
对方功法之正,道韵之纯,远超它见过的寻常修士神吏。
那桃花法术,看似唯美脆弱,却恰好克制它这类积年木妖的阴秽手段。
陶长青不答。
方才两式,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消耗不小,尤其是“破萼”对灵力瞬间爆发要求极高。
好在一交手还是看穿了。
阴阳眼下,那妖根本源深处缠绕着一缕极其隐蔽、不断侵蚀妖气本质的瘟癀邪气。
这邪气如附骨之疽,与地脉中某种污浊相连,正在缓慢毒害槐姥姥的本源。方才“破萼”一震,恰好让这“脓疮”显露了瞬间。
“槐老,地脉有恙,你木心染毒,强行动用本源,莫非迫不及待前往阴司受审?”陶长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妖风。
槐姥姥巨震,所有攻势骤然一滞。
木脸上黑洞巨口张了张,竟一时无声。地脉邪气侵蚀,是它最深、最恐惧的隐疾。
竟被他一眼看破?!
就在它心神剧震的刹那,陶长青动了真格。
他盘坐的身影第一次微微前倾,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骤然亮起一点凝练到晶莹剔透如桃胶的奇异光点。
与此同时,他身后虚空之中,一株略显虚幻、但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的灵光桃树虚影,骤然浮现。
树影婆娑,洒落清辉,将他周身笼罩。
【小满·垂荫】护体,增益己身,稳固灵台。
【夏至·心雷】蓄势,引而不发。
“此乃桃木心雷,专诛邪祟,亦克木灵阴秽。”陶长青指尖那点桃胶雷光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根基已被邪气侵蚀,再接我一记心雷,即便不死,木心本源必遭重创,届时地脉邪毒反噬,你还有几年可活?”
攻心为上。
古槐所有的枝叶,在这一刻,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三根狰狞妖根,缓缓缩回,没入土中,仿佛从未出现。
弥漫庭院的恐怖妖压,如潮水般退去。
那张扭曲的木脸缓缓变得模糊,最终缩回粗糙的树皮,只剩一道苍老、干涩的意念,在庭院中幽幽回荡:
“……说说你的……条件。”
陶长青指尖雷光熄灭,身后桃树虚影淡去。他面色更白一分,额角隐现汗迹,但腰背挺直如初。
“三件事。”他开口,声澈庭院,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