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山上，陶长青接到帖子时，正在给学生讲“性命修持”的课。

　　今日讲的是“业力流转”。

　　台下坐着十几个学生，有狐有鬼有精灵，都听得如痴如醉。

　　就连宋文晦和熊山等，也坐在最后一排，面前也摊着纸笔。

　　这种修行上的课，如今的桃枝山，除了陶长青以外都是学生。

　　聂小倩无声地走进来，将帖子放在讲台一角。

　　陶长青扫了一眼，没停，继续讲。

　　“……故所谓业力，非是天降刑罚，实是自作自受。”

　　“你种下什么因，必收什么果。这因果，不在阎王判官笔下，而在你起心动念之间。”

　　“性命修持，若是业力临身，纵使是上三品大修，也得渡劫化灰。”

　　等课讲完，学生散去，他才拿起帖子细看。

　　聂小倩走过来，低声道：“大人，这李城隍新官上任，突然来请，不知是何缘故……”

　　陶长青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猜想一下：

　　“怕是陈郡隍跟他说了什么。”

　　“上次我写劄子递到岳府参他，估计被他知道了。”

　　这一点，陶长青也着实是没办法。

　　地府不是铁板一块，岳府和城隍一脉自然也都不是铁板。

　　经年老官，关系盘根错节。

　　这么多年跟这个打交道，跟那个有关系，谁也不知道能攀到哪儿去。

　　除非陶长青直接把劄子递到巡查司左判官郑元那去，或者是递给自己的师父神荼神尊，否则只要经过岳府的手，消息大半会流出去。

　　“那我们还去？”聂小倩有些担忧。

　　“去。”陶长青将帖子合上，“为何不去？”

　　“可是……”

　　“怕人家设了鸿门宴？”陶长青笑了笑，“傻姑娘，你可知这位李城隍，生前是什么人？”

　　聂小倩摇头。

　　“李钰，字子坚，永嘉二十三年进士。曾任杭州府同知，后擢升绍兴知府。在任期间，修海塘一百二十里，治水患，活民数万。”

　　陶长青缓缓道：“岳府的考功司有他的卷宗。听说他要来上任，周巡老哥早就把他的卷宗悄悄送到了。”

　　说到这儿，陶长青也不由得笑出了声儿。

　　刚才还在抱怨巡查司的劄子能漏到城隍一脉。

　　现在，新城隍的个人生平都从考功司送到自己手里了。

　　这还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呢。

　　聂小倩微怔：“是个好官？”

　　“是个好官。”陶长青肯定道，“他修的那道海塘，恐怕还能用几十年。百姓给他立了祠，香火不断。这样的人死后为神，也不该是个昏聩之辈。”

　　“那郡城隍那边……”

　　“自有烦心的人，等着吧。”

　　他走到窗边，望向青阳县方向。

　　秋日的山色浓郁，层林尽染。远处的田野里，稻浪金黄。

　　“祭神大会……是个好由头。”陶长青自语，“李钰想看看我是什么人。我也想看看，他是什么人。”

　　“那属下陪大人去。”聂小倩说。

　　“不，你留在山上。”陶长青转身，“书院刚开，不能没人。让熊山跟我去就行。他块头大，站在后面，像个门神。”

　　聂小倩忍不住笑了，又敛容道：“可若是真有麻烦……”

　　“不会的！”

　　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那工工整整的馆阁体。

　　“规矩……”陶长青轻声说，“我其实不太会。但李钰应该很会。正好，学学。”

　　祭神大会，始于日头西斜的时刻。

　　青阳县城的大街小巷，被喜悦浸透。家家户户门口，新扎的稻草人戴着斗笠，怀抱金黄的稻穗。

　　主街两侧，每隔十步便架起一座松木火盆，透出松脂清香。

　　孩童们穿着新浆洗的衣裳，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手里举着麦芽糖捏的龙、虎、兔，甜香混在晚风里。

　　陶长青与熊山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

　　一进城，喧嚣与暖意便扑面而来。到处是笑声、交谈声、小贩的吆喝将一条主街变成了流动的盛宴。

　　主祭台高三丈，披红挂彩。

　　台上，三牲已褪毛洗净，披着红绸，昂首向天；

　　五谷盛在青瓷大缸中，颗粒饱满；

　　瓜果堆积，酒坛开封，酒香四溢。

　　祭台两侧，各竖起一根三丈高的灯杆，上悬十二连珠琉璃灯，此刻尚未点燃。

　　“咚——咚咚——”

　　暮鼓响起，一连九声，悠长浑厚。

　　最后一道天光隐没，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

　　祭典正式开始。

　　全场骤然一静。

　　主祭的周庙祝，身着杏黄法衣，缓步登上祭台中央。

　　他身后，四名辅祭手持长杆，杆头挑着绘有日月星辰的幡，缓缓摇动。

　　“风调雨顺，乃神之恩！”

　　周庙祝的声音传开。

　　“五谷丰登，是民之勤！”

　　“今岁有成，仰赖神恩。青阳一县，敬备牲醴，恭迎众神，共享丰年！”

　　话音落，两侧灯杆上，十二盏琉璃灯“噗”地同时燃起。

　　是庙祝以法力点燃的神火，色作温暖的金黄，光芒柔和却照彻全场。

　　火光跳跃，映着台下虔诚仰起的脸庞。

　　“游神——启！”

　　随着一声高喝，主街尽头，骤然亮起一片光芒。

　　百姓手中成千上万炷点燃的线香。在这片香火银河的簇拥下，神灵的仪仗，缓缓而来。

　　走在最前的，是“喜神”，笑容满面，手捧丰字。

　　由八名健汉抬着，左右有童男童女抛撒染红的糯米和干花瓣。

　　接着是各乡各村的“社神”，多是土地公、土地婆的小型神轿，装饰着本村的稻穗与瓜果。

　　之后，才是本县城隍系在册的、有品阶的正神仪仗。

　　城隍李钰的神轿最后出现，也最为隆重。

　　十六抬大轿，朱漆描金，轿帘高卷。

　　轿中神像被注入了今夜汇集而来的香火，加之神恩，隐隐散发生机。

　　神像端坐，双手扶膝，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在俯瞰他的子民。

　　“城隍爷保佑！”

　　“谢城隍爷赐福！”

　　香火愿力最为浓郁，化作淡金色缠绕着神轿，丝丝缕缕没入神像之中。

　　陶长青灵眼自然开启。

　　他看到，随着游神队伍的行进，虚空之中，一尊尊神灵法相也随之显化。

　　土地公像个富家翁，笑呵呵地坐在一团土黄祥云上。

　　青色蛟龙法相在夜空中舒展身躯，偶尔从云层中探出威严的蛟首。

　　谷神是位衣着朴素的农妇形象，挎着竹篮，面带丰收的喜悦。

　　灶神、门神、井神、桥神、路神……每一尊法相都清晰可见，神态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