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你们以为，修行是什么？”

　　这次回答更杂乱。

　　有说“修行是长生”，有说“是得大神通”，有说“是脱去本体，得成人身”......

　　陶长青静静听着，等声音渐息，才道：

　　“第三个问题：修行为何要有规矩？”

　　这一次，学堂里真正安静下来。

　　连最活泼的狐狸都敛了神色，陷入沉思。

　　陶长青走下讲台，走过每一个学生面前，目光与他们对视。

　　“这三个问题，你们不必现在答我。但在春明书院求学期间，需时时自问。”

　　他走回讲台，袖袍一挥。

　　空中浮现光字，每个字都有斗大，金光湛然：

　　启蒙通识，因果明律，术用济世，性命修持，问道实践。

　　“启蒙通识：需学习文字、熟读经典、了解文史概要。”

　　“因果明律：乃是学习善恶、功过、阴德、业债，以及岳府律条。”

　　“术用济世：要讲些幻术、驱物、符咒、医术等，将来能造福一方之术。”

　　“性命修持：此一条乃是根本。吾会结合自己修行之道，传授尔等修行之法。远不敢说，九品引气入体、八品气贯周天还是有机会的。”

　　一听此言，一众精灵顿时来了兴趣。

　　甚至有些狐狸都忍不住吱吱吱的交流起来。就连老迈的柳翁也激动的看向陶长青。

　　还是那句话，精怪修行着实不易。

　　若是没人指点，一辈子浑浑噩噩才是常态。

　　能入了品的，已是凤毛麟角。有幸气贯周天...那已经是能做一方势力之主了。就像西山的胡三姑，便是八品实力。

　　“最后一科是问道实践。”

　　“若在我桃枝山教化之生灵，心性良善，修行有成。我也可指点，就你个人志趣得实践之机。”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陶长青，隐隐有些期待，但也不敢流露出来。

　　“尔等，可愿受我桃枝山教化？”

　　“愿受！愿受！”

　　陶长青欣慰点头：“此五科，是书院根本。”

　　“有朝一日，无论是学成与否，还望诸君谨守本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讲学堂里，落针可闻。

　　连窗外偷听的几只雀精，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堂课结束，众生散去。

　　宋文晦走到陶长青身边，捋须叹道：“大人愿给精灵一条向善之路，功德匪浅啊。”

　　“寻常书院教人，是教科举的本事。”

　　陶长青望向窗外，那些精灵、狐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兴奋之中。

　　“我教他们，是希望他们要明白事理，谨守本心。不为祸，便是好事。若造福一方，那便是功德。”

　　“难。”宋文晦说。

　　“难，才要做。”陶长青转身，“文晦先生，接下来拜托你了。启蒙通识、因果明律两科，由你主持。教他们识字、读经、明史。”

　　陶长青说：“也要让他们知道，天地有法度，斧钺可加身。这对他们，比学什么神通都重要。”

　　宋文晦肃然，长揖：“学生明白。”

　　陶长青还礼，走出讲学广成。

　　院中，辛十四娘正在等。

　　“先生。”她执弟子礼，姿态恭敬。

　　“有事？”

　　辛十四娘抬起头，目光清澈，“学生愿立誓，习得通天之法，受戒律规矩。”

　　“如何之快？”

　　看着陶长青有些质疑的目光。

　　“因为……”辛十四娘轻声说，“若无戒律，法便是祸。学生见过太多同类，得了些微神通，便忘乎所以，最终害人害己。那样的‘道’，不如不修。”

　　陶长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比他们，早明白了一步。”

　　“只是……”辛十四娘犹豫道，“先生，因果明律、性命修持这些，学生能懂。可最后一科问道实践，我们精怪之流......”

　　“问道实践啊。”

　　陶长青望向远方：“那是为那些想明白前路，决意要走下去的学生所设。你想为一方地衹，便研学地祇之道；你想清修成仙，便研学清静法门；你想入世济人，便研学经世之术。”

　　“我愿为受教化之生灵指明方向，也愿给些机会，但最后一步，要自己选，自己走。”

　　他说着，声音渐低，像是自语：

　　“我教你们的，不是让你们变成人。”

　　“是让你们成更好的狐，更好的精灵，更好的鬼。在这天地间，堂堂正正地活着，有处可去，有路可走，有法可依，有戒可守。”

　　辛十四娘坐在石凳上，久久不语。

　　山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陶长青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对了，十四娘，狐族中若有愿来听讲的，不论老少，不论修为，只要心性尚可，都可来。书院的大门，开着。”

　　辛十四娘起身，敛衽，深深一礼。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春日山间的阳光里，静静燃了起来。

　　当夜，宣慰府书房。

　　陶长青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要为春明书院，写下正式的学规。

　　窗外，桃枝山的夜色温柔。

　　山间精灵的夜语，狐族少女的轻笑，偶尔飘来的读书声，抑扬顿挫。

　　陶长青听着，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迹慢慢润开。

　　人心鬼蜮，无穷无尽。

　　他能做什么？

　　他能做的，就在这山上，就在这书院里。

　　笔尖落下，字迹端正：

　　《春明书院学规》

　　第一条：本院之设，旨在教化一切向道有情。但有心向善，皆可入学。

　　第二条：凡入院者，当守五科之序，循序而进。

　　第三条：修习之术，当以济世利人为先，以护生惜命为本。

　　第四条：书院之中，众生平等。互敬互携，方是正道。

　　第五条：学成之后，去留自愿。当谨记院训，不堕本院之名。若为恶，必究其责。

　　写完，他搁笔，吹干墨迹。

　　窗外月色正好，满山清辉。

　　山下的春泽郡，万家灯火中，或许又有人在对着邪神低语。

　　但在这桃枝山上，有二十几个精灵、狐女、鬼魅，在今夜受得教化。

　　这就够了。

　　陶长青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他忽然觉得，无力与寒气正在一点点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缓慢、很坚实的东西。

　　作为一株桃树，他懂这种感觉。

　　是根须扎进大地，在无人看见的夜里，悄悄抽出新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