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新城隍
预备前往青阳县上任的新城隍姓李,单名一个钰字。
是天下都城隍直接指派的,并未经过郡城举荐。
按照惯例,上任前夜,总要赴上官府拜谒。
郡城隍姓陈,是个面团团的老者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富家翁似的笑容。
说话时总眯着眼,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内室总能传来些吴侬软语般的声音,郡城隍的手也像是一直在打着拍子。
“李大人此去青阳,责任重大啊。”
陈郡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青阳县是春泽郡门户,人口稠密,香火鼎盛。是个大家伙儿都盯着的肥差啊,哈哈哈。”
李钰低着头,弯着腰,只是拱手没多说话。
官场就是这样,多听、多看、少说、少做......
“李大人,若是有亲朋故旧倒是也不妨说说。老朽舔居此位三百余年,也算日久。”
李钰欠身:“下官初来乍到,并无故旧亲朋,仰仗府尊多多提点。”
“提点谈不上。”陈郡隍放下茶盏,眼睛眯得更细了。
“咱们春泽郡啊,一向太平。我这个人,最是注重脸面。沈文正不好,那也是天下都城隍大人应拿的,哪轮得着岳府的小吏?”
话,就说到这儿,陈郡隍便不在多言了。
但是当着现任,提起前任,若说没什么意思,李钰不信。
“请府尊明示。”
“有个人,李大人需留意——陶长青。”陈郡隍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春泽宣慰使,七品。按理说,他掌宣抚、监察、教化,与咱们阴司城隍,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快了些。
“这位陶大人年轻气盛。拿了沈文正不算,前些时候,还在岳府参了本官一本。说什么春泽郡淫祀泛滥,城隍监管不力。”
“李大人年轻,怕是没怎么听说,区区几个五通邪祀的香火化身而已。”
“本体还不知道在哪个贵人那,春泽郡这点小事算什么?”
陈郡隍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岳府那边把事压下来了,但本官也听说了他的参奏。此人,既得了开府之权,在地方上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李大人此去,难免要打交道。”
李钰垂眸:“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郡隍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此人行事,不循常理。开府不设在州城,偏选在荒山野岭。不招兵买马,倒收容些精灵鬼魅,搞什么……教化。岳府那边,对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想来有些背景。”
他靠回椅背,恢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李大人是明白人。此等人物,留在青阳县,总是隐患。他既开了府,行事难免有疏漏。李大人到任后,多留心些。若有万一,咱们人皇地祇也该为岳府分忧,是不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李钰起身,长揖:“下官谨记。”
走出郡城隍府时,已是子夜。
李钰没有乘轿,只带了两个随从,在空旷的郡城街道上慢慢走着。
他是新敕封的官,过世还不到三个月。
生前是邻省的知府,因治水而死。
死后因生前官声不错,又有治水之功,被擢为青阳县城隍,正七品。虽然降一级,但这城隍可是稀缺儿,若不是都城隍信任,轮也轮不上他。
随从是个老鬼差,在阴司当差百余年,低声问:“大人,陈府尊那意思……”
“我听见了。”李钰说。
“那陶宣慰,小的倒也听说过。是个厉害角色。前阵子春泽郡那场风波,就是他捅出来的。冯生,还有那五通淫祀……都和他有关。”
李钰脚步不停:“他做得不对?”
老鬼差噎了一下,讪讪道:“倒也不是不对。只是……太较真。这世上的事,哪能都较真?”
李钰没接话。
他想起生前治水时,那些被冲垮的堤坝。
每次洪水退去,他都要带着衙役、民夫,一段段堤坝去查。
哪里是偷工减料,哪里是年久失修,哪里是当初设计就有问题......他都要查,都要记,都要报。
同僚劝他:水退了就好,何必较真?
他总说:这回退了,下回呢?
后来他死了,死在堤坝上。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刚刚加固过的堤段稳稳地立在洪水里。
较真不对吗?
李钰抬起头,看向夜空。
阴司的天空没有星月,只有一层淡淡的、永恒的青灰色。
“先到任再说。”他说。
三日后,青阳县城隍庙。
新官上任,照例要巡视辖境、接见属官、听取禀报。
李钰一一做了,不紧不慢。他生前就是沉稳性子,如今做了鬼神,愈发沉得住气。
第四日,他看了秋收的卷宗。
今年春泽郡是个丰年。除了开春闹了一场春旱,清漪江河伯、青阳县前城隍一并被陶长青拿了后,今年风调雨顺。
青阳县的稻子尤其好,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再有半月就能开镰。
“该办祭神大会了。”李钰合上卷宗,对下面的鬼神说。
在一旁,还有城隍庙祝。
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姓周,闻言忙道:“是,是。往年都是秋收后第三日,在城南大场办。祭的是城隍爷、土地公,还有龙王、谷神……”
“今年加一位。”李钰说。
“大人吩咐。”
“春泽宣慰使。”
周庙祝愣了一下。
“陶……陶大人?”他小心地问,“是…那位在桃枝山开府的宣慰使?”
“是他。”
“这……”周庙祝言语犹豫,但是眼底里的笑意却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甚至连手都搓了起来。
他虽然是城隍爷的庙祝,但他也是人。
这一年,凡是青阳县人,谁不惦记着陶长青的好?
这也就是桃枝山后来不要凡人香火了。
要不然,整个青阳,恐怕香火最旺盛的就是那桃枝山的东岳行祠了。
李钰看了一眼庙祝,心下了然。
‘这春泽宣慰使在青阳县,果然得民心。’
“大人,咱们祭神大会,历来只祭本地正神。那陶长青是岳府直派的宣慰使,这……不合规矩吧?”老鬼差错愕的看着李钰说道。
李钰看他一眼:“丰收是全县百姓的事。陶大人既在春泽郡为官,保境安民,也有他一份功劳。请他来观礼,有何不可?”
他说得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老鬼差浑身一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李钰不将陈郡隍的话放在心上。
周庙祝则欣喜过望,赶紧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李钰叫住他,“帖子我亲自写。你派人送去桃枝山,要恭敬。”
“是。”
周庙祝退下了。李铺开一张洒金红帖,提笔蘸墨。
他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方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春泽宣慰使陶大人台鉴:时值金秋,丰收在望。本县拟于八月廿三,于城南大场举办祭神大会,酬谢神恩,与民同乐。大人宣慰地方,德泽青阳,特邀拨冗莅临,共襄盛举。青阳县城隍李钰敬上。”
写完,他吹干墨迹,看了两遍,装入信封,用城隍印盖上火漆。
“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