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聊斋:从桃仙到青帝

第4章 兰若夜雨

  黄昏,陶长青离了山麓,登山去。

  城隍爷的提点中,有让他避一避兰若的意思。但既是巡山,放着异动不查,不是陶长青的性子。

  山道渐荒,草深露重。

  转过山坳,青衿,旧书箱,站在岔路口发呆。

  还是宁采臣。

  昨日山中偶遇,赠叶安神。书生眉间的惊气散了,困顿却更深,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灰。

  头顶文气倒是清正的,只是被这灰压着,光透不出来。

  “宁兄。”

  宁采臣惊觉回身,看清来人,眼中迸出光彩:“陶兄!”长揖及地,“不想在此重逢。”

  陶长青还礼:“宁兄往哪里?”

  “唉…贪赶路程,误了宿头……”宁采臣苦笑,摸了摸空瘪行囊,“听闻山中有寺可暂歇歇脚。陶兄往哪里?”

  “同路。”

  二人并肩而行。

  山色渐暗,林间起了薄雾,缠在脚边,湿漉漉的。

  越上山,雾越浓,草色越深,近乎墨绿。

  虫声绝了,连风到这里都变得短促,一噎一噎的。

  宁采臣话少了,不时侧耳,似在听什么。

  陶长青步履从容,灵识却如水铺开——阴浊气愈来愈厚,混着丝缕燥意。

  腰间木牌微微发烫。

  “陶兄,”宁采臣忽开口,声音压得低,“你觉不觉得……这山路,太静了些?”

  “山深自然静。”

  “也是。”宁采臣点头,却忍不住又望了望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雾,“只是这静……静得人心慌。”

  陶长青看他一眼。

  书生面色尚稳,但握书箱系带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寺是突然从雾里浮出来的。

  没有征兆,转过一丛老松,它就在那儿了。

  断墙残垣,像巨兽朽坏的骨架,趴在山坳

  最深处。山门半倾,匾额破败,隐隐可见兰若二字,门洞后是望不见底的黑。

  宁采臣在十步外站定,深吸口气。

  陶长青已开了阴阳眼,自比宁采臣看的更真切。

  整座寺浸在翻滚的阴浊中,唯地脉深处,几缕清灵之气如困兽挣动。

  “进去吧。”陶长青道。

  宁采臣点头,上前推门。门轴嘶哑,声如裂帛。

  一股陈腐气息涌出,他掩鼻轻咳,却一步踏了进去。

  庭院荒草过膝。

  东西厢房一塌一存。宁采臣看向西厢,又回头看陶长青:“陶兄,我们……”

  “我住东厢。”陶长青道,“那里敞亮。”

  宁采臣看向东厢——屋顶穿漏,墙塌半扇,夜风直灌。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以为陶长青不愿与人同居,便只拱手:“那……陶兄早些歇息。”

  “宁兄也是。”

  入夜,无星无月。

  西厢亮起火光,昏黄一团,在浓黑里颤巍巍的。

  宁采臣坐在破席上,书卷摊在膝头,却一字未读。

  他在听。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在耳鼓里嗡嗡作响。

  陶长青在东厢阴影里盘坐。

  灵识如水银铺开,浸透每一寸砖石、草叶。

  子时将近。

  风,忽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刀切断。

  宁采臣攥紧书卷,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

  “嗒。”

  一滴水,落在檐下石阶。清脆,冰冷。

  淅淅沥沥,竟似下起雨来。

  宁采臣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吱呀。”

  极轻的一声,陈年门轴,被无形的手缓缓推开。

  宁采臣霍然起身,篝火剧烈摇曳。

  他盯着房门,门未动,但那吱呀声不断。从门外廊下,一寸寸,移向门口。

  幽香渗了进来。

  冷的,甜的,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从门缝、窗隙,丝丝缕缕,漫了满屋。

  篝火“噗”地一缩,焰心转作幽绿。

  宁采臣后退半步,背抵土墙,冰凉刺骨。他喉结滚动,想喊,却发不出声。

  门板上,缓缓现出一个影。

  红衣女子的轮廓,淡如水痕却渐深渐实。最后,竟从木板中浮了出来,立在屋中。

  火光映着她的脸。

  白!

  是上好的羊脂玉那种白,却无半分活气,泛着冷冰冰的光。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愁,琼鼻樱唇,无一不精。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哀得摧心裂肝。

  一袭红衣如火,烧不尽满身凄冷。

  东厢,陶长青盘腿端坐,眉眼轻动。

  他不仅看那女鬼,也看寺外那株老槐。

  西厢中,女鬼缓缓敛衽,动作僵硬。朱唇轻启,声音幽幽的飘出来:

  “长夜孤寒……郎君独处,可寂寞么?”

  宁采臣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逃,腿却灌了铅。想喊,喉咙像被冻住。只有手,死死攥着胸前那卷《孟子》,攥得书脊作响。

  女鬼往前飘了半步。

  幽香更浓,甜腥气直冲口鼻。她伸手,指尖苍白如笋,指甲却泛着暗红,慢慢探向他的脸。

  “鬼、鬼物!”

  一声嘶吼,从宁采臣喉中迸出。他猛向后撞在墙上,背脊生疼,却撞出了一腔血气。

  声音抖得不成调,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我、我读圣贤书……知、知礼义廉耻!岂会受你……受你迷惑!滚……滚出去!”

  他吼着,将《孟子》死死按在胸前。

  篝火被他气息所激,焰心竟转回暖黄,将他恐惧却兀自强撑的脸,照得清晰。

  女鬼的手,停在半空。

  陶长青微笑点头。

  “宁采臣这书还是读进去了。”

  读书人,读圣贤书,养浩然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知不信,而是以正气镇之。

  大儒自有文气傍身,言出法随。一字镇压大妖,一语敕令鬼神,也是常有之事。

  这等浩然文气却不是那些假道学能读出来的。需得真入了圣人门下,方才有此般造化。

  她看着他,那空茫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恍惚,哀婉,或是恐惧?

  她缓缓收回手。对着他,再次敛衽。

  这一次,腰弯得很深。红衣下摆拂过积灰地面,无声无息。

  身影渐淡,化作缕缕红烟,丝丝消散。

  就在即将消失的刹那!

  她忽然侧首,不是看宁采臣。

  而是穿透东厢残垣,直直望向阴影中的陶长青。

  “深夜秋雨,萧瑟天寒,相逢即是有缘。宁兄既点了篝火,想来能暖离人之心,不妨坐下一聚?”

  他依然盘坐,只右手自袖中探出,拇指掐住中指根部,食指、无名指、小指次第屈伸。一个古朴玄奥的“镇”字手诀。

  非以力压,而以“生气”为牢,镇阴缚魂。

  同时一股更为凝练、带着雷火正气的桃木雷炁,自他左掌心没入地面,循地脉疾走,如一道潜伏的雷霆,直奔寺外那株参天古槐。

  “嗡!!!”

  院中,那株参天古槐,万千枝叶,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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