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泽郡，地处大虞南部江州。

　　坐落于大泽东北边缘，揽数条水道之利，是南来北往商旅货物的重要集散之地。

　　城墙高耸，护城河水粼粼。

　　码头上，大小船只依旧往来穿梭，力夫的号子、商贩的叫卖、骡马的嘶鸣混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入城门，景象又是一变。

　　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货栈，一眼望不到头。

　　街上行人依旧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间，售卖着时鲜果子、热腾腾的糕饼。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香气、脂粉味、药材味、还有牲畜和汗水混合的复杂味道。

　　聂小倩隐在陶长青袖中玉符内：“公子，郡城人气鼎沸，阳气炽烈，寻常鬼物绝难久存。”

　　陶长青微微颔首，灵觉如平静湖面下细微的水流。

　　确如小倩所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气，如同屏障，将许多阴秽之物天然隔绝。

　　“亡故时间，最早是三个多月前，西城布商之女，赏荷时失足落水；最近是七日前，西城裱糊匠之女，深夜突发急症呕血而亡。”

　　“地点，东西南北四城皆有，完全随机。”

　　“死因，溺毙、急病、失足、自缢、火灾……毫无规律。”

　　三日暗访，一无所获。

　　卷宗上二十七位女子的家庭，他们以各种身份探访了不下十户。

　　得到的回应几乎如出一辙：悲恸、茫然、认命。

　　邻里间或有些“红颜薄命”、“冲撞了哪路鬼神”的窃窃私语，但内情无人知晓，亦无人目睹。

　　陶长青扮作游方郎中，聂小倩则以鬼身潜入那些已下葬女子的坟茔，或停灵未久的义庄。

　　“公子，”聂小倩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残魂……太碎了。只留下一点近乎虚无的味道。而且，那气息……”

　　“如何？”

　　“甜腻，污浊，令人作呕。”

　　聂小倩眉头紧蹙，清冷的脸上满是嫌恶：“欲念，欢愉，和绝望搅碎混合。残存的魂力碎片里，只有些混乱的呓语……”

　　她指尖幽光一闪，几缕光点浮现，模拟出那些灵魂最后的癫狂：

　　“……郎君……好看……”

　　“……好快活……”

　　“……再……再一会儿……”

　　“……极乐……”

　　夹杂着痴笑与呻吟，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陶长青尝试以“问灵”之法牵引，那些光点便如同泡影般“噗”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手法极为高明歹毒，”陶长青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伤肉身，不惊阳世，只夺魂髓。魂魄在被制造的欢愉中抽取。定是修炼某种邪法之人，且修为、心术皆属上乘。”

　　春泽郡数十万之众，从何查起？

　　那英俊书生的碎片印象，在这满城风流子弟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或许，可从这些女子生前的交集入手？”聂小倩提议，“诗会、游园、烧香、市集，总有她们曾共同出现之处。”

　　陶长青摇头：“岳府之前查过。卷宗记载，她们重叠甚少。即便有共同出现过的场合，时隔数月，人海茫茫，气息早散。”

　　一时间，二人陷入沉默。

　　就在陶长青沉吟，考虑是否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时，他心神微微一动。

　　桃枝山中有客持信物，触动山门禁制。

　　这个时辰，会是谁？

　　未等陶长青以神念沟通询问，本体桃树下，熊山那憨厚又带着焦急的意念传来，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先、先生，有、有客。狐狸，漂亮狐狸，找您有急事！”

　　狐狸？

　　陶长青与聂小倩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有自己信物的狐族就是西山胡三姑了？有急事？

　　“你我查访三日，一无所获，先回山中看看。”陶长青当机立断。

　　狐族深夜急急来访，必有蹊跷。

　　“听老爷安排。”聂小倩点头，身形缓缓淡去。

　　陶长青不再耽搁，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避开郡城上法阵，朝着桃枝山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桃枝山，夜色下的山谷静谧安宁，与春泽郡的压抑繁华恍如两个世界。

　　熊山正抓耳挠腮地守在山门处，旁边站着两人。

　　一位是看上去三十许人的妇人，身着绛色衣裙，容貌美艳。

　　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经世事的爽利与精明，周身隐隐流动着八品妖修的灵力，正是西山狐族现任主事，胡三姑。

　　而站在她身旁的少女，却让见惯了聂小倩清丽之姿的陶长青，也觉眼前一亮。

　　她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身形窈窕。

　　立于月光山岚之中，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寒梅。眉眼如画，却并非浓艳，而是一种浸透着山间的灵气。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望向陶长青时，却并无怯意，只有澄澈之下的忧色与决绝。

　　狐族，辛十四娘！

　　“宣慰大人，深夜叨扰，实非得已！”胡三姑上前一步，利落地福了一礼。

　　“这是我家外甥女，辛家十四娘。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一桩生死攸关的祸事，求宣慰使救救我们西山狐族满门！”

　　“三姑不必多礼，请入内详谈。”陶长青心中疑虑更甚，将二人引入草庐。

　　刚落座，不待寒暄，胡三姑便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来，半月前，辛十四娘偶遇春泽郡豪门冯家独子冯慕仙。

　　那冯生一见十四娘，惊为天人，当场便失魂落魄，次日便遣了媒人，携重礼上门，口口声声要纳十四娘为妾。

　　西山狐族虽非大妖，却也知人妖通婚不变，更不愿十四娘为人妾室。

　　便托人以“山野之狐，不通礼数，高攀不起”为由婉拒。

　　岂料那冯生不肯罢休，几次三番纠缠，言语间竟渐露轻薄威逼之意。

　　辛家无奈，只得让十四娘施以狐族幻术，屡次制造意外错过，本想让其知难而退。

　　谁知那冯生外祖母，竟是已故的薛氏郡君！

　　其夫薛太公，现任地府“五都巡环使”，权势不小。不知冯生如何说动，那薛氏郡君竟传来一道措辞严厉的鬼令。

　　“唉，郡君勒令西山狐族必须即刻将辛十四娘送至冯生榻前，否则便要令西山狐族门庭凋零，永无宁日。”

　　“……那薛氏郡君乃地府阴神，又有夫婿权势，位高权重，我西山狐族小门小户，如何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