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隍贴
任神职第二日,陶长青要去城隍庙。
持帖拜会。
临行前,他在桃树下静立片刻,《清静渡人经》在心底淌过,将周身气息收敛成腰间木牌上一点温润青光。
这是规矩。
见上官,要有见上官的样子。
城隍庙在西城。
白日香火盛,人来人往。陶长青绕到庙后僻巷。
站定,取出灵力凝成的名帖——素白宣纸,只中央一个‘巡’字泛着淡青。
砖墙漾开涟漪。
陶长青鼻翼轻动,陈年香火混着幽冥土腥,一步踏入。
没有天。
或者说,天是低垂的、泛着暗黄光泽的穹顶,像陈旧绸缎。
深广殿堂,梁柱粗大,雕着模糊鬼神。
无数幽蓝长明灯悬在梁间,静静燃烧,无烟,将一切照得光影幢幢。
香火气浓得化不开,吸入肺中,先是一丝甜腻,随即是冥土的阴冷。无数祈祷、哭诉、咒骂的余音在空气里载沉载浮。
城隍神域,立于阴阳交界,更近似幽冥。
两侧有影影绰绰的身影,或伏案疾书,或捧卷疾行。全部面目模糊,气息阴冷,皆是阴吏鬼差。
大殿深处有高台。
台上公案后文牍堆积如山,坐着此间主人。
青阳县城隍,沈文正,正七品地祇神官。
他约莫四十许,清癯短须,乌纱青袍,胸前补子绣模糊山川纹。
正低头批阅帛书,眉头微锁,侧脸在幽蓝灯下显得疲惫。
身上神光凝实厚重,深处却透着被愿力长久浸染的沉滞。沉滞之下,似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陶长青阶下停步,躬身举帖:“下官陶长青,新任从九品巡山青令,拜见尊神。”
沈文正笔顿了顿,批完最后一句,搁笔。
“泰山府巡察司的帖子。”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起伏,“陶长青……昨夜李宅,泰山府神降,便是因你?”
“是。”
“呈上。”
鬼吏无声飘近,取帖放置案前。
沈城隍不看帖,重新打量陶长青。
半晌,目光在他腰间‘巡’字木牌上稍作停留,眉头微蹙,似有不耐烦之意。
指尖无意识地在案边轻点了一下,才缓缓道:
“从九品巡山青令,隶巡察司,秩卑任重,巡查阴阳,直报天听,非本官下属。”
他复述条文:“按制,递帖备案即可,无须面见。”
陶长青神色不变:“然既领泰山府敕命,自当拜会尊神。日后履职,若有疑难冒犯,或需借力调和阴阳,还望指点。”
沈城隍指侧方黑木椅:“坐。”
陶长青落座。
鬼吏奉茶。盏中茶汤暗红,无热气,散着檀香混冥土的气息。
“你既来,有些事需知。”沈文正后靠,“青阳县,丁口十五万。本官麾下,属僚阴吏,合计二百余。管生人福寿,引渡亡魂,震慑精怪,应付香火,周旋官府乡绅,保表面太平。”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沉重:“二百年来,丁口增,亡魂多,山中不宁物渐夥。本官麾下,仍是二百余。城隍府增编不易,朝廷官府亦多有掣肘。”
“神道如网,看似绵密,实则处处窟窿。泰山府遣你巡查记录,便是你责。”
直言要点,却刻意避开了关键:
“其一,城西五十里,兰若寺。寺中老槐成精,与地脉纠缠已深,若无其他手段不要过多纠缠。”
他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迅速掩饰过去。
“其二,青漪江。水族繁盛,近日来也有异动,但好在河伯应付。”
“其三,县南老林,地气近日燥热异常,有异物躁动,恐生祸端,反而你需多留意。”
他刻意加重了县南老林的隐患,其他所提不多,仿佛故意略过。
言罢,端暗红茶汤。
不饮,看盏中倒影:“你年轻,有泰山府护持,或锐意进取。然此地方寸,牵一发动全身。多思,多看,缓行。”
经验之谈,却藏着几分避重就轻的告诫。
“下官谨记。”陶长青起身郑重一礼。
“去罢。”沈文正摆手,倦意笼眉,“公文可直递巡察司。遇急事,焚香告于庙前,自有阴吏通传。”
抬眼,最后看陶长青,目光深邃难明:“神道维艰,好自为之。”
陶长青退出大殿。
身后沉郁气息渐远,光影流转,一步踏出,已是巷中。
午后阳光刺眼,市井嘈杂涌来,鲜活滚烫。
他站在巷口沉默片刻。
城隍庙一晤,如窥冰山一角。
水下,是远比想象庞大、复杂的秩序,更藏着未曾言明的暗流。
这位沈城隍似乎也有些怪异。
缓步,走入市井。
东市口,卖炊饼老汉担子下,灰扑小鼠精仍偷食饼渣。
陶长青驻足。小兽有感,猛抬头,黑豆眼对上他目光,绒毛炸起,饼渣掉落。
神威如狱,这小鼠已初有灵智,自然胆怯。
瑟瑟发抖,前爪作揖,眼中尽哀恳。
“唉…”
指尖一弹,一缕极微温和乙木生气落入担下阴影,化十数颗饱满麦粒。
小鼠精一愣,嗅嗅,眼中爆喜,扑上抱住,又警惕看他,见无恶意,方小口啃食,边吃边发满足细吱。
过药铺,柜台角落,孩童幽魂仍在。
陶长青走进药铺,装作看药,灵识轻触幽魂。
碎片意念传来——苦涩药味,母亲暖怀,渐远呼唤,无尽黑暗冰冷……
陶长青心轻叹。买包甘草,付钱时,对学徒状似无意道:
“方才见柜角似有潮气,可是渗水?孩童体弱,易沾病气,还需留意。”
学徒忙查看。
陶长青趁机,将一缕精纯桃木灵气催动‘巡’字木牌,悄然渡入阴影。
幽魂剧颤,模糊面孔似有泪光,身形速淡,循血脉最后牵绊,往应去之处。
灵台轻颤,两朵善缘桃花绽开!
陶长青睁眼,看着灵台之上新开的淡金桃花,心中忍不住生出了一丝明悟。
原来这巡山青令的职责,不只是巡查异常,更是让他有机会,去了结那些从前不敢碰的因果,去积累足够的功德。
也才有机会打破自己的修行瓶颈。
日头西斜,陶长青行至山麓,不再深入。
盘膝坐下。
灵台中,百里山川气息地图,比晨间清晰一些。
兰若寺的晦暗,青漪江水气淤塞节点,县南老林的燥热,皆隐约可辨。
而沈城隍刻意回避的城中区域,似有一层淡淡的迷雾笼罩,难以窥探,更添诡异。
陶长青睁眼,天际晚霞如血,映苍茫群山。
巡山之路,今日,才算真正看见山后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