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棚屋很小，只有三平方米。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干苔藓。一个用废铁皮做成的炉子，里面烧着干苔藓。一口用半截铁桶做成的锅，锅里煮着苔藓汤。汤是灰绿色的，很稀，像洗过画笔的水，但冒着热气。

　　林念坐在床上，裹着林烬的斗篷，手里捧着半块铁皮碗。碗里的汤很少，只有小半碗，但很热。她把碗捧在手心里，让热气熏着她的脸。她的嘴唇上的白霜在热气中融化了，变成了一颗一颗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

　　“喝吧。”老人说。“不多了。但够你们喝一口。”

　　林念抿了一小口。汤是苦的，很苦，像嚼碎了的骨头。但汤是热的。热流从嘴巴流进喉咙，从喉咙流进食管，从食管流进胃里，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流。她的胃在收缩，在蠕动，在贪婪地吸收那些苦味的、灰绿色的液体。

　　“好喝。”她说。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骗人。苔藓汤不好喝。苦的。”

　　“但热的。”林念说。“热的好喝。”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多大？”

　　“七岁。”

　　“七岁。”老人重复了一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干枯的、布满裂纹的、指甲脱落了的手。“我孙女也七岁。灾变的时候。她——”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她怎么了？”林念问。

　　“死了。”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灾变第三天。骨尘暴。她被埋了。我挖了三天，没有找到。”

　　林念看着他。她把碗放在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玩偶——磨花了脸的、看不出原来表情的、塑料的玩偶——递给他。

　　“给你。你先拿着。等你找到她，再还给我。”

　　老人低头看着那个玩偶。他的手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他的眼眶里有液体在涌动——不是眼泪，是组织液，是从他损坏的泪腺中渗出来的、透明的、微带黏性的液体。

　　“你——”

　　“我叫林念。七岁。我哥哥叫林烬。我们要去北方，去封住畸变的源头，让天变蓝。”

　　老人的嘴唇在颤抖。他伸出手，接过那个玩偶。他的手指在玩偶的表面上轻轻地摸着，摸着那些被磨花的、看不出原来表情的轮廓。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先拿着。等我找到她——还给你。”

　　他把玩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一个名字。

　　“……小禾……小禾……”

　　林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流泪。在外面站着的人不能流泪。

　　“老周。”他叫了一声。

　　老人睁开眼睛。

　　“这口井。井壁上的纹路——谁刻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守序者。灾变后第二年，几个守序者路过这里。他们看到我们在这里种苔藓，喝水，活着。他们说——地脉在这里是活的，只是被压住了。他们在井壁上刻了阵法，把地脉能量引上来，让水不冻，让苔藓长，让人活。”

　　“他们人呢？”

　　“走了。往北走了。说要去封什么源头。再也没有回来。”

　　林烬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守序者。往北走了。去封源头。再也没有回来。

　　“几个人？”

　　“三个。一个老的，两个年轻的。老的说他姓林。”

　　林烬的血凝固了。

　　“姓林。叫什么？”

　　“没说。只说姓林。他说他儿子在南方，和他老婆在一起。他说他要去北方，做完一件事，就回去找他们。”

　　林烬的膝盖撞在了地面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跪了下去。他的双手撑着地面，指尖插进了灰白色的泥土里，他的额头贴着那些干燥的、龟裂的、长着苔藓的地面。

　　“哥！”林念从床上跳下来，蹲在他旁边，小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哥，你怎么了？”

　　林烬没有回答。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一块骨头卡在食道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的眼眶里有液体在涌动——不是眼泪，是组织液，是从他损坏的泪腺中渗出来的、透明的、微带黏性的液体。

　　他父亲来过这里。灾变后第二年。往北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哥，你爸爸吗？”林念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在说一个秘密。“那个姓林的守序者，是你爸爸吗？”

　　林烬点了点头。

　　“他去北方了。去封源头了。”

　　林烬又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接他。”林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我们去黑市换药”。“和石叔叔接他爸爸一样。我们去接你爸爸。”

　　林烬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灰白色的、干燥的、龟裂的、长着苔藓的地面。他的眼泪滴在苔藓上，一滴，一滴，一滴。苔藓在眼泪中变得更绿了，那些灰绿色的、薄薄的、像绒毯一样的叶片，在他的眼泪中舒展了，像一只一只被惊醒的蝴蝶。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去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