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烬坐在井边。
井壁上的纹路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灰白色的光。那些纹路是刻进去的,很深的刻痕,像用刀子在石头上划出来的。刻痕的边缘已经磨圆了——三年的时间,风、骨尘、时间,把那些锋利的边缘磨圆了。但纹路还在。阵法还在。地脉能量还在从井底涌上来,灰白色的、温暖的蒸汽,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丝带。
他把左手按在井壁上。掌心贴着那些纹路,灰色纹路和刻痕重合在一起。他的骨骼开始共振,频率和井底的脉动同步。他能感觉到地脉能量在井底流动——很慢,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但它在流。三年前,他的父亲在这口井壁上刻下了阵法,把地脉能量引上来,让水不冻,让苔藓长,让墙里面的人活。
三年了。阵法还在。地脉还在流。人还活着。
他的父亲在北方。在畸变源头。在封印阵中。一个人。三年。不是十一年——旧城废墟的封印阵是在灾变时启动的,他的父亲是在灾变后第三年才北上的。三年。在封印阵中待了三年。和石九的父亲一样,和三百多个守序者一样。骸骨被封印阵吸收,骨骼在阵法中流动,残念在循环中被放大一千倍的痛苦。
三年。不是十一年。但三年也够了。够让一个人变成骸骨,够让骸骨变成粉末,够让粉末渗入地脉,够让地脉带着他的骨灰流遍整个废土。
“你爸爸会等你吗?”林念坐在他旁边,裹着斗篷,手里捧着半碗苔藓汤。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姓林。林家的人会等。”
林念想了想。“那你姓林。你也会等吗?”
林烬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玉。她的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会的。”他说。“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我会等你。”
林念笑了。那个笑容很大,露出了一颗缺了门牙的豁口。她把碗放在地上,伸出手,攥住了林烬的衣角。
“那我也等你。”她说。“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变成什么。我等你。”
林烬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钟,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正常的、健康的、不再发烫的温度。
“好。”他说。“互相等。”
井壁上的纹路闪了一下。灰白色的、温暖的光,从刻痕中涌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丝带。那道光在井口盘旋了一圈,然后升上天空,消失在灰白色的云层后面。
像一个信号。像一个回答。像一个在北方封印阵中待了三年的父亲,在对他儿子说——
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