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面是一个很小的世界。
大约两百米见方的空地,被那堵歪斜的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空地上没有骨尘——地面被清理过了,露出了下面的泥土。灾变后第十一年的泥土,灰白色的、干燥的、布满裂纹的、像龟裂的皮肤一样的泥土。但泥土上有东西在生长——灰绿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绒毯一样的苔藓,覆盖在地面上,从墙根蔓延到空地中央,从空地中央蔓延到那些低矮的棚屋脚下。
棚屋是用废木板、铁皮和塑料布搭成的,大概有二十几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棚屋之间有狭窄的通道,通道的地面上铺着碎石头,石头上长着苔藓。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泥土一样的味道——在废土上,这种味道比黄金还珍贵。
空地的中央有一口井。不是普通的井——井壁上刻着细密的、发光的纹路,和石九的骨头圆盘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地脉封印阵的纹路。井口有蒸汽在升腾,灰白色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林烬的左手开始发麻。不是静脉炎的疼痛——而是骨契能力的共鸣。那口井在脉动,频率和他骨骼中残留的地脉能量同步。井里面的东西在呼唤他。
“哥,好暖和。”林念在他背上说。
“嗯。”
“这里的人不冷吗?”
林烬看了看那些棚屋。棚屋的门口坐着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裹着破烂的、用各种布料拼凑起来的衣服,蜷缩在门口,像一群被冻僵的麻雀。他们的脸上有灰,嘴唇上有白霜,眼窝下面有青紫色的阴影。但他们没有发抖。不是因为不冷——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老人从棚屋里走出来。他很老——也许六十岁,也许五十岁,在废土上很难判断年龄。他的背驼了,膝盖弯了,手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出来。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深的像刀刻,浅的像风吹,皱纹里嵌着灰白色的骨尘,洗不掉的。他的眼睛是浑浊的、淡蓝色的,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玻璃珠。
“来的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但很平静。“把武器放在门外了?”
“放了。”林烬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林烬的脸上移到林念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未迟的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宋桥的脸上——停了很久。
“宋桥。”老人说。
宋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偶,浑浊的眼睛朝着老人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在念一个名字——不是“小苗”,而是另一个名字。
“……老周……老周……”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容的化石。“你还记得我。”
宋桥点了点头。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出来——不是眼泪,不是灰白色的液体,而是一种温暖的、像旧世界烛火一样的光。
“……记得……你给过我水……灾变第二年……在河边……你给过我水……”
“你那时候还没疯。”老人说。“你还在找你的妻子。”
“……找到了。”宋桥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在旧城废墟。找到了。”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宋桥的手臂。他的手很瘦,像一根干枯的树枝,但拍得很稳,很有力。
“好。找到了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林烬。“进来坐。给你们弄点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