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学第一天画王八
第一卷·潜龙在渊
第三小节·小学时光与离别的诺言(开始)
······
仿佛是夏日那股令人窒息的酷热与绝望彻底透支了,天气竟反常地、骤然凉爽下来。
几场缠绵的秋雨,洗去了一整个夏天的燥热与尘埃,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高远的湛蓝,几缕白云闲散地飘着,有了点秋高气爽的模样。
这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好天气”,或许是几场秋雨带来的湿气缓解了爷爷燥热干裂的肺腑,又或许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强的求生意志,在这关乎孙子即将迈入人生新阶段的关键节点,强行驱散了盘踞在他体内的、部分沉疴阴影。
他虽然咳嗽依旧,但蜡黄的脸上,竟重新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淡淡的红晕。
他甚至能勉强下床,扶着墙,缓慢地走几步,或是坐在堂屋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眯着眼,晒一会儿午后不再毒辣的太阳。
尽管依旧瘦骨嶙峋,眼窝深陷,但比起盛夏时那种躺在床上、仿佛随时会咽气的死寂模样,已然是天壤之别。
这让笼罩在卿家上空的绝望阴云,暂时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透进一丝名为“希望”的、虚幻的曙光。
至少,爷爷还活着,还能看着他,还能在他上学前,用那双枯瘦却温暖的手,为他准备上学的“行头”。
开学的日子,卿瑀宸站在堂屋中央,身上穿着奶奶严氏生前为他改制的一件没有补丁的藏蓝色学生装,脚下是一双洗刷得干干净净、用麻线粗糙缝补过的黑布鞋。
爷爷卿山河颤巍巍地,将一个洗得发白、打着几块同色补丁的粗布书包,郑重其事地,挎在了孙子瘦小的肩膀上。
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一个用旧作业本,一支短得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还有半块用报纸包着的、硬邦邦的杂粮饼,是午饭。
“瑀宸,”卿山河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看着孙子,眼神复杂,有期许,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此的沉重,“去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念书,认字,明理。咱们卿家的孩子……书,一定要读。记住了吗?”
他对“念书”、“明理”并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他能感受到爷爷话语和眼神中那沉甸甸的分量。
他挺了挺小胸脯,大声说:“记住了,爷爷!”
卿山河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去吧。”
卿瑀宸背着那个旧书包,踏着被秋雨洗刷得干干净净、还有些湿滑的村间土路,朝着山脚下的正方寺小学走去。
晨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清新、安宁,仿佛夏日那场几乎将他家吞噬的酷热与流言风暴,从未发生过。
······
正方寺小学的操场,在雨后显得格外泥泞,到处是深深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墨绿的榕树树冠。
几排低矮的砖瓦房教室,窗户上新糊的窗纸在晨风中哗啦作响。
一年级一班的教室,在最东头那间。
门口挂着块斑驳的木牌,用红漆写着“一年级(1)班”,漆色已有些剥落。
教室里摆着十几张破旧的双人木课桌,桌面坑洼不平,布满各种刻痕和墨迹。
光线从糊着新纸的窗户透进来,还算明亮。
卿瑀宸被老师领进教室,安排在了靠窗第二排、一个靠里的位置。
他放下书包,有些拘谨地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同样稚嫩、但大多比他穿得整齐干净些的新同学。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干净花布衫、小脸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的小女孩,也被老师领了进来,直接安排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是杨乾坤。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看到同桌是卿瑀宸,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飞快地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新书包的带子。
卿瑀宸也愣了一下,心里没来由地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想起了那包早已被他在无人时、小口小口珍惜地吃完、连手帕都小心收好的桂花糕,想起了她塞给他时那飞快一瞥中盛满的担忧。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也在这个班啊”,但看到她那副紧张到几乎要缩起来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破书包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给她那边腾出更多空间。
很快,上课的钟声响了,其实是挂在老榕树下的一截锈铁轨,被值日生用铁棍敲响。
“当——当——当——”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孩子们都挺直了小身板,好奇又紧张地望着门口。
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夫妻老师。
男老师二十出头,个子挺高,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蓝布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很严肃,手里拿着数学课本和三角板。
女老师年纪相仿,圆脸,梳着两条及肩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看起来很和善,手里拿着语文书和一盒粉笔。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兼任班主任,我叫罗立群。”
女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脆,带着青春活力和一丝稳重,“这位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刘一峰老师。我和刘老师刚从中师毕业,分配到咱们高李乡中心小学,以后,就由我们来教大家语文和数学。希望大家都能遵守课堂纪律,认真学习,做个好学生!”
罗老师说话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教室里扫过。
刘老师则只是板着脸,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没说话,给人一种不好接近、很严厉的感觉。
第一节课是语文,罗老师教大家认拼音“a、o、e”。
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三个字母,然后带着大家一遍遍地读。
卿瑀宸起初还跟着念,觉得挺新鲜。
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走神。
窗外的麻雀在叫,远处田野里传来老牛悠长的“哞”声……
这一切,都比黑板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要有趣得多。
他百无聊赖地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扉页上印着一幅彩色的插图,是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向国旗敬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插图上小学生那圆圆的、一本正经的脸上。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刘老师那张严肃的、戴着黑框眼镜的脸。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支短铅笔,照着课本扉页上小学生的脸,开始涂画起来。
他没什么绘画天赋,画得歪歪扭扭,但很快,一个圆脑袋、戴着眼镜,他特意把眼镜画得很大、很方,并咧着嘴、表情有些滑稽的“人”就出现在扉页上。
他觉得还不够像,又在“人”的背上,加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画了个极其简陋、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乌龟壳的东西。
最后,在“乌龟”旁边,用歪斜的字体,写了个大大的、墨迹浓厚的“王”字。
他画得很投入,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完全没注意到讲台上罗老师的声音已经停了,也没注意到周围同学投来的、诧异目光。
“那位同学!”
罗老师清脆但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如同一声惊雷,炸在卿瑀宸耳边。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罗老师那双原本温和、此刻却蹙着眉、带着审视和责备的眼睛。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旁边的杨乾坤,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身体缩了缩,头埋得更低。
“你,站起来。”
罗老师走到他课桌旁,指着他,“上课不认真听讲,在课本上乱画什么?拿过来我看看。”
卿瑀宸心里“咯噔”一下,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低着头,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死死攥着那本被他“加工”过的语文课本,不肯松手。
“拿来。”
罗老师的语气加重了,伸手。
罗老师接过课本,翻开扉页。
当看到那个戴着大眼镜、背着乌龟壳、旁边还有个“王”字的滑稽画像时,她的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小脸通红、眼神倔强又带着慌乱的孩子。
她没有立刻发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其中的严厉和失望,却掩饰不住。
“卿瑀宸同学,是吧?”
她看着贴在课桌右上角、写着名字的纸条,“上课不遵守纪律,破坏课本,还在上面画……画这种不尊重老师的画像。你现在,拿着你的课本,到讲台旁边,面向大家,罚站一节课。好好反省!”
“轰——”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和低笑声。
许多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射向卿瑀宸,里面充满了好奇、惊讶、幸灾乐祸,以及毫不掩饰的鄙夷——
开学第一天就被罚站,还画老师!这家伙完了!
卿瑀宸只觉得脸上像有火在烧,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机械地从座位上挪出来,走到讲台旁边那个指定的、面向全班同学的“耻辱角”,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本“罪证”课本。
他能感觉到,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就像四十多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脸上。
罗老师开始继续讲课,声音依旧清脆,但在他听来,却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这一天,卿瑀宸的名字,以一种他绝不愿意的方式,迅速在一(1)班,甚至在整个一年级传开了——“那个开学第一天画王八,被罗老师罚站一节课的卿瑀宸”。
······
“学渣”的生涯,或者说,与“课堂”、“规矩”的漫长“战争”,就此拉开序幕,并且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迅速升级、白热化。
罚站,仅仅是个开始。
卿瑀宸很快就发现,学校,尤其是课堂,对他来说,不啻于一种新型的、更加持久的酷刑。
那些拼音字母、加减算式,在他眼里,比后山最复杂的藤蔓还要纠缠难懂;
老师讲课的声音,比夏日午后最恼人的蝉鸣还要单调催眠;
那硬邦邦、冷冰冰、一动不许动的坐姿,更是对他天性最严的酷禁锢。
于是,反抗开始了,以一种顽劣、笨拙、却异常执着的方式。
上课睡觉,成了他最常干的事。
尤其是午后的课,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他常常是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咚”一声,额头磕在坑洼的桌面上,惊醒,茫然四顾,引来一片窃笑。
然后,在老师严厉的目光或粉笔头的“提醒”下,勉强撑一会儿,不久又故态复萌。
罗老师和刘老师为此没少点名批评,罚他站着听,但他站着也能靠着墙打盹,让人哭笑不得。
交头接耳、做小动作,更是家常便饭。
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画“王八”了,但折纸飞机、在桌子上刻字、用橡皮屑捏小人、扯前桌女同学的辫子,有一次偷偷把在操场边捡的苍耳挂在了前桌那个总爱打小报告的女生辫梢上,惹得对方大哭……
各种“创意”层出不穷。
他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总要找点事来打发这漫长难熬的四十五分钟。
捉弄老师,也成了他“反抗”的一部分。
刘老师背对黑板写板书时,他会捏着鼻子,惟妙惟肖地学几声鸟叫或猫叫,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气得刘老师脸都青了,眼镜后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罗老师提问时,他要么装傻充愣,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故意答非所问,说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挑战着老师的耐心底线。
至于作业?
那对卿瑀宸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语文的拼音抄写,他写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还经常漏写、错写;
数学的加减法,他十个指头加上脚趾头也掰扯不清,作业本上一片狼藉,涂改得面目全非。
更多的时候,他干脆不写,或者第二天早上,趁着课间或老师不注意,飞快地、鬼鬼祟祟地,把脑袋凑到旁边杨乾坤摊开的作业本旁边,“借鉴”几眼,然后龙飞凤舞、连蒙带猜地填上自己的本子。
第一次正式的单元测验,在开学后一个月到来。
语文考拼音、简单汉字书写和组词;
数学考10以内的加减法。
考场就设在教室里,单人单桌,把课桌拉开距离。
罗老师和刘老师一前一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气氛肃穆。
卿瑀宸拿到试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拼音、方块字和加减号,脑袋“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那些符号,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它们。
他抓耳挠腮,咬着铅笔头,东张西望,但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埋头苦写,没人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卿瑀宸的试卷上,除了歪歪扭扭、勉强能辨认出的姓名“卿瑀宸”三个字,和一片空白刺眼地留在那里。
数学试卷上,那些加减算式,在他眼里如同天书。
交卷铃响,他几乎是如蒙大赦般,把空白的试卷交了上去,心里忐忑不安,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感。
两天后,试卷发下来了。
罗老师和刘老师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次单元测验,大部分同学都认真复习了,考得不错。”
罗老师的声音有些沉,她拿起一摞试卷,“但是,也有个别同学,成绩……非常不理想。甚至,有同学两门课都是零分。”
“哗——”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零分?
还是两门?
这简直闻所未闻!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的身影。
卿瑀宸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桌面,不敢抬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身上。
羞耻、难堪、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爷爷的叮嘱,想起了那沉甸甸的期望,心里又慌又乱,又涩又苦。
“下面,我把试卷发下去。念到名字的同学,上来领。”
罗老师开始发卷。
“杨乾坤,语文100分,数学100分。”
罗老师念出第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杨乾坤快步走上讲台,接过那两张打着鲜红、醒目“100”的试卷,又在全班同学羡慕、惊叹的目光中,快步走回座位,全程没敢看卿瑀宸一眼。
她和卿瑀宸,一个双百,一个双零,形成了鲜明到残酷、讽刺到极点的对比。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分数有高有低,但再也没有零分。
直到最后——
“卿瑀宸。”
罗老师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淡地、清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卿瑀宸的身体僵硬了,在全班鸦雀无声仿佛蕴含着无数窃窃私语和嘲弄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挪到讲台前。
罗老师将两张试卷递给他。
语文试卷上,除了“卿瑀宸”三个字旁边打了个小小的红勾,表明名字写对了,其他地方,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叉,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一个巨大、刺眼的“0”。
数学试卷同样如此,只有名字旁边一个红勾,然后就是一个同样巨大、刺眼的“0”。
他接过试卷,那两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臂发抖,几乎拿不稳。
他能感觉到,刘老师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他的背上;
能感觉到,罗老师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严厉;
更能感觉到,身后那几十道目光,如同芒刺,让他如坐针毡。
他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下,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恨不得立刻从这教室里消失,从这世界上消失。
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罗老师最后那句平静却如同宣判般的话语:“……希望大家向成绩好的同学学习,认真努力。有些同学,要好好反省,想想自己来学校是做什么的!”
······
卿瑀宸,两门零分,全班倒数第一。
这个“荣誉”,如同一个烧红的、屈辱的烙印,在开学仅仅一个月后,就结结实实、无可辩驳地,盖在了他的头上,盖在了“捣蛋王”、“开学画王八被罚站”等一系列“恶名”之上,成为了他在正方寺小学,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最“稳固”的身份标识。
窗外,秋高气爽,天光正好。
教室里,书声琅琅,充满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蓬勃朝气。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与这个趴在桌上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孩童,彻底隔绝了。
一条名为“学渣”的、布满荆棘与嘲弄的崎岖道路,已然在他脚下,清晰地、冷酷地展开。
而他,才刚刚踏上起点,就已遍体鳞伤,茫然无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