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救星
零分的烙印,如同滚烫的烙铁,在卿瑀宸的心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起初几天,他几乎是蔫头耷脑,走路都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幸灾乐祸的低语、以及老师们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他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他变得更加沉默,上课时要么望着窗外发呆,要么干脆趴着睡觉,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将自己与周围那个“好好学习”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作业,这座横亘在他面前、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大山,每日如约而至,从不缺席。
十道题,能错八九道,剩下那一两道,多半还是蒙对的。
放学后被单独留下,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对着面色铁青的刘老师或蹙着眉的罗老师,一遍遍订正、重写,直到天色昏暗。
每次被老师告知“请家长”,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心惊胆战,不敢想象爷爷那失望、疲惫、又强撑起精神来学校赔笑脸、低声下气道歉的模样。
于是,补作业,成了他每天放学后、乃至课间的“必修课”。
他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对着空白的作业本,抓耳挠腮,唉声叹气,铅笔头在嘴里咬得满是牙印,却憋不出一个字,算不出一道题。
······
教室里光线渐暗,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归巢的鸟鸣和远处隐隐的狗吠,更添孤独与无助。
就在他对着那些“天书”般的题目,几乎要绝望地撕掉作业本时——
“啪嗒。”
一声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从他脚边的泥土地面传来。
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有指甲盖大小、用最常见的作业本纸折成的小纸团,不知何时,滚落到了他右脚边的地上。
卿瑀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己旁边的座位——那里空空如也,杨乾坤早就收拾好书包,和同村的女孩一起离开了。
她又看了看前后左右,教室里除了他,再无他人。
门窗紧闭,没有风。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他飞快地、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真的没人,然后才迅速地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敏捷地,将那个小纸团拈了起来。
纸团入手,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的清爽气息——这味道,他隐约记得,是杨乾坤身上常有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微微发抖的手指,将那个小纸团,一层一层,慢慢地展开。
动作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或是撕破了这脆弱的“希望”。
上面,用削得尖细的铅笔,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写满了清晰娟秀的字迹。
正是他今天被罚留堂、必须补完的那几道作业题的完整答案。
卿瑀宸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脏“砰砰”狂跳,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小脸涨得通红。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绝处逢生般的狂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酸涩涩的复杂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笔迹。
整个一年级,能把字写得这么工整漂亮的,除了杨乾坤,没有第二个人。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望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又望向教室门口。
但那个滚落在他脚边的纸团,和纸上这娟秀工整的答案,无声地证明着,那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同桌,并没有真的离开,或者,在离开前,为他留下了这条隐秘的“生路”。
第一次,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忐忑不安的心情,对照着纸片上的答案,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往自己的作业本上“誊抄”。
当他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几乎虚脱般靠在椅背上时,一种奇异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悄悄弥漫了心头。
那不仅仅是因为完成了作业,更是因为,在这冰冷、孤独、充满挫败感的教室里,在这被所有人视为“无可救药”的困境中,竟然还有一道目光,在默默地、悄悄地关注着他,甚至不惜冒险,用这种方式,向他伸出了援手。
起初,他感到很不好意思,甚至有些羞愧。
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偷”,偷窃了别人的劳动成果。
但杨乾坤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反应。
她依旧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上课认真听讲,腰背挺得笔直;
下课除了去厕所,几乎不离开座位,要么安静地看书,要么用草叶编些小玩意。
她从不主动跟他说话,仿佛两人之间那“纸团传递答案”的隐秘联系,根本不存在。
但,每次,当他再次因为作业陷入困境,抓耳挠腮、绝望透顶时,一个小纸团,总会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某个“恰好”的时机,“无意”地滚落到他脚边,或是出现在他课桌抽屉的角落,或是夹在他的课本某一页。
渐渐地,卿瑀宸习惯了这种隐秘的“帮助”。
这成了他灰暗、挫败的学校生活中,唯一稳定、可靠、且带着一丝奇异温暖的“支柱”。
他开始懂得,杨乾坤的这种“帮助”,并非施舍,也并非纵容,而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完全明白缘由的关怀与维护。
她只是在用她唯一擅长且安全的方式,试图让他“好过”一点。
投桃报李,是乡野孩子最朴素的道理。
他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杨乾坤。
他不再仅仅把她视为一个“影子”同桌,一个“答案提供者”。
他会留意她。
山里的野果熟了。
他会攀上最险的崖壁,或是钻进最密的荆棘丛,摘来最大最红的刺泡(覆盆子)、羊奶子(胡颓子),用宽大的树叶小心地包好,带回学校。
同样,趁着课间,飞快地、将一半果子塞进她半开的书包侧袋,或是直接放在她桌肚里用草叶垫着的地方。
杨乾坤发现后,从不声张,只是默默地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苍白的脸颊会因为果子的酸甜,泛起一点点健康的红晕。
而当有调皮捣蛋的男生,见杨乾坤文静好欺,试图拽她的小辫子,抢她正在看的书,或是用粉笔头扔她时,那个原本可能还在睡觉、或是望着窗外发呆的卿瑀宸,会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他“嚯”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拳头捏得咯咯响,二话不说就冲上去,哪怕对方比他高大壮实,也毫不畏惧。
他会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直到对方讪讪地走开,或是被闻声赶来的老师制止。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坐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发呆或睡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而杨乾坤,会默默地整理好被弄乱的书本和头发,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看向那个同桌侧脸,心里那份无声的依赖与安心,便会悄悄增加一分。
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声的默契,却在日复一日的纸团传递、野果分享、以及“路见不平”的维护中,悄然生根、发芽、滋长。
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种无声的默契与维系,与另一个人——杨乾玲的态度,形成了更加鲜明、甚至有些残忍的对比。
······
杨乾玲在三年级一班,教室在另一排。
她依旧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文艺委员,能歌善舞,长得漂亮,穿着永远是年级里最时髦、最整洁的,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以她为中心的女同学,笑声清脆,举止活泼,吸引着无数或羡慕或爱慕的目光。
她像一只骄傲的、羽毛鲜艳的孔雀,活跃在学校的各种活动和老师的赞誉声中。
当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卿瑀宸所在的方向,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不会有丝毫变化,但眼神,会极其自然、不着痕迹地移开。
在不可避免的近距离相遇时,她会微微扬起小巧精致的下巴,视线平视前方,在同学们的簇拥下,目不斜视、步履轻快地从他身边走过。
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仿佛他们从未相识,更遑论是什么“青梅竹马”、“娃娃亲对象”。
起初,卿瑀宸心里还会泛起一丝微弱的不舒服,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会想起小时候追在她身后献宝的日子,想起她那句“笨死了”和转身跑开的背影。
在杨乾玲那骄傲的、被簇拥的身影后面不远处,他总能看到那个安静、瘦小、像影子一样默默跟随的杨乾坤。
当姐姐和同学们说笑时,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趁无人注意,飞快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越人群的缝隙,投向卿瑀宸所在的方向。
当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时,她会极其轻微的点一下头,眼神里,没有姐姐那种刻意忽略的漠然,只有一丝熟悉的、带着些许担忧和安抚意味的微光。
就是这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和那沉静担忧的一瞥,像一股带着阳光温度的山泉,瞬间浇熄了卿瑀宸心头那点因为杨乾玲的漠视而生出的不舒服。
他忽然觉得,杨乾玲那骄傲的、被簇拥的身影,都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沉默地跟在姐姐身后、却会在无人处悄悄递来答案、会因为他被欺负而担忧、会默默接受他摘来的野果、会在他看过去时轻轻点头的“影子”妹妹。
心里那片因为学业、因为家世、因为各种“不如意”而笼罩的阴霾,似乎也因为这一个无声的交流,而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温暖的微光。
“作业救星”与“山果供应者”,“影子”与“顽童”,在这所充满朗朗书声的小学里,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悄然构建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这个世界,隔绝了“学渣”的标签,隔绝了家庭的破败,隔绝了流言的恶意,也隔绝了那个属于“杨乾玲”的、光鲜却冰冷的世界。
这或许,是卿瑀宸在正方寺小学那段灰暗、挫败的“学渣”生涯里,唯一一抹真实、温暖、值得珍藏的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