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本就是个莫须有的罪名，段将军一上任，便下令放人。可马三竟赖着不走，执意要给狱卒帮忙打下手，坐牢还坐上瘾了，真是怪事。

　　王姑娘的事情颇为棘手，临洮府态度坚决。许知县打算亲自去跑一趟。方生却希望用法理解决，由兰州卫与兰县共同呈文，向临洮府说明情由。但临洮府就是不同意，接连数次均是如此。无奈只能听许知县的，由他前往临洮府，活动了两天，凭借人脉手段，把事情摆平。最终，仍维持他之前的判罚：施以杖刑，而后居家看押。一石激起千层浪，街头巷尾流言纷纷。叫好的人不在少数；但不服气的也大有人在。

　　王姑娘出狱那天，石大哥两口子早早便守在牢门前。方生碰巧路过，便也留下来闲谈。不管是看守的士兵还是牢头，见了方生都满脸堆笑，殷勤地招呼着。

　　石大嫂暗自感慨，表妹实在没福气。方生这小伙子，要人品有人品，要前途有前途，而且他的把兄弟现在又是兰州卫的指挥使，在整个兰州，谁人不知道他的分量？可偏偏表妹当初没看上人家。要是当初他俩能成，哪会有这么多的磨难。不过，方生一直为表妹的事奔波忙碌，莫不是真对她有点意思？想到这儿，石大嫂不禁起了心思，待会可得好好瞧瞧二人的眼色，说不定还有转机呢。如今表妹名声是毁了，让方生明媒正娶肯定不可能，但要算做个妾室，也总比嫁给吴老四那种浑人强上千百倍。

　　王姑娘走出牢房。石大嫂眼泪汪汪地迎了上去。却见表妹气色不错，精神头反而比以前更好了。王姑娘见到方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谢谢先生的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来世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方生赶忙上前搀扶。石大嫂在一旁问道：“你的包袱呢，拿出来我们一起回家。”

　　王姑娘朝着身后指了指，这才看到，后面跟着一个汉子，那汉子扭扭捏捏，羞羞答答的。竟是马三。

　　石大嫂连声道谢，上前伸手接包袱，马三却硬拉着不放。方生诧异道：“唉，你干吗呢，姑娘家的包袱你留着像什么话？”

　　马三涨红了脸不说话，王姑娘同样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小声说道：“就不麻烦姐姐了，我要跟他一起回去。”说罢，挽着马三的胳膊，一同跑远了。

　　马三远远喊道：“兄弟，对不住了，哥哥改天请你喝酒！”

　　几人面面相觑，在风中凌乱。

　　兰州虽有黄河过境，但河岸高耸，资源无法利用。其它几条小河各有优劣，方生考察了一圈，决定先从五泉开始试验。

　　五泉位于皋兰山麓，是兰州的一处名胜，相传西汉名将霍去病行军至此，军士口渴难耐，霍去病便持剑在山上捅出五个泉眼来。从此无论寒冬酷暑，始终潺潺流淌，从未间断。山下的居民其实早就利用泉水进行灌溉，只是一直缺乏统一的规划，技术也不够完善，能稳定灌溉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二三百亩而已。

　　方生详细测绘，重新规划设计，在山下修建了蓄水池。安置了三道闸门，分别引出东、西、北三条总渠，沿途又分无数条支渠、小渠、毛渠。每个分水点都安装了闸门，通过定时定量放水，让有限的水资源能够惠及更多的土地。工程完工后，最终受益的农田竟达两千亩之多。

　　五泉水利工程的成功，让所有人都备受鼓舞。兰州卫迅速行动起来，以五泉水利工程为样本，在全卫有条件的地方全面开展，力求让更多的土地能够得到灌溉。

　　段将军亲自挂帅，提督水利营田，方生自然成了总提调官。那些参与五泉工程的人员，如今也成了骨干，被分散到黄峪沟、金沟、东柳沟、西柳沟、黄泥沟、阿干河等各处。此外，还从庄浪千户所借了几十名经验丰富的水工。庄浪河流域的灌溉历史已有千年之久，这些水工个个都是行家里手。金老太爷也派了十几名工匠前来支援。

　　尽管这些水利工程对今年的旱情缓解作用有限，但大家都明白，一旦建成，这将是造福子孙后代的百年大计。参与工程的每一个人都信心满满，一扫往日的悲观萎靡之气，充满了干劲。

　　对于方生来说，相较于读书考取功名，甚至是投身军旅，眼下正在做的这件事，才是他真正渴望和热爱的。看着那一条条渠道不断延伸，清澈的水流缓缓注入干涸的农田，别提有多高兴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忙碌了好些日子，终于把黄峪沟的引水方案敲定下来。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又可以解决几千亩土地的灌溉难题。

　　满心欢喜的方生路过古峰山，便顺便上去看看自己的那几亩麦子。可到了地方，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曾经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已完全枯死，一片荒芜。整个古峰山，活着的麦苗寥寥无几，仅有的几处，也是乡亲们从黄河挑水，费尽心力才勉强保住的。

　　乡亲们见是方生，纷纷围拢过来，哭诉道：“老听别人说你救了这个沟，帮了那个川，怎么就不管管自己的乡亲呢？我们都是你的至亲啊，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啊。”

　　方生心中一阵刺痛，赶忙安慰大家：“大家别着急，兰州卫正在想办法呢，很快就会有转机的。”

　　乡邻忍不住抱怨起来：“能有什么办法？就派人打了几口井，刚开始还够人喝的，可现在好几口井都不出水了。人嘛，大不了去黄河挑水，可这麦子怎么办？眼看着都要旱死了。你们修的那些地方，本来就有水田，就算你们不修，他们也饿不着。官府怎么尽干些锦上添花的事，没一个愿意雪中送碳。”

　　方生一时无言以对。的确，现在正在施工的地方，都是便于引水的区域，只是将原有的灌溉网络重新规划重建，虽然水田数字每天都在增加，但受益的还是那些条件好的地方，而像古峰山这样真正受灾严重的地区，却一直没有得到关注。

　　方生垂头丧气地回到姐夫家，却听到了一个更震惊的消息：皋兰山下的百姓，因为抢夺水源，发生了械斗，许多人都受了伤。

　　今天是六月六，经年的传统，人们会在这一天晒衣晒书。女人们还要去五泉山东西龙口，用泉水洗头，用勺子接水喝，祈求健康平安。可今年却出了意外，山下的百姓说什么也不让前来应节的人们靠近龙口。这么干旱的年头，水比金子还贵，哪能容忍这般糟蹋。其实，女人能喝几口水，洗完头的水照样还能流到田里去。可就有那些气量小的人，借着这个由头，不停地唠叨指责。女人们也毫不示弱，痛骂对方：“五泉是全兰州的五泉，又不是你们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用？你们有那么多水田，还这么贪心，真是死不要脸！”

　　双方越吵越凶，互相厮扯起来。家属们见状，也纷纷加入战团，局势迅速失控，一场小冲突竟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械斗。最后，官府不得不派兵前来弹压，才控制住了局面。

　　冲突虽然平息了，然而，方生心里明白，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其他地方的供水问题不解决，类似的冲突迟早还会再次爆发。

　　他也想过从黄河调水，可这工程量实在太大，而且要在黄河堤坝上开口子，风险极高。万一发大水，后果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阿干河或许是个突破口。阿干河离得兰州盆地近、水量也相对较大，如果把阿干河的水调过来，确实能解决大问题。

　　方生沿着阿干河一路往前走，左右两岸修建了不少水渠。可这些水渠和之前的方案差不多，只能惠及河谷那一小片区，周边的台地根本无法受益，依旧干涸荒芜。

　　在路上，碰到了金师傅的大女婿。他刚从集市卖完菜回来，背着一个小背篓，里面装着刚换回来的小麦。这会没什么头绪，方生便招呼他上马，一起去他的新家看看。

　　到达大石头泉，看到山崖下有两孔小窑洞，还有个木头搭建的小房子。方生不禁惊叹：“这才几天啊，魏大哥就把家安置得像模像样了，真是厉害！”

　　金家大女婿笑着说：“哪有什么家啊，就是随便弄了弄，先凑合住下再说。”

　　沟谷两则开垦了几处田地，长满了各种蔬菜。如今这个季节，种麦已经来不及了，好在前两年卫府会有补贴，再把蔬菜拿到集市上换些粮食回来，倒也能维持生计。

　　远远望去，蔬菜长势喜人，一片生机勃勃。方生赞叹道：“这么旱的天气，大哥还能把菜种得这么好，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金家大女婿说道：“开地的时候费了些力气，水的话，还能凑合。我引了些水过来，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

　　走近一看，只见在地头压着两根竹子，正在汩汩流水。方生惊讶道：“大哥，这是从哪来的水，山上有泉吗？”

　　金家大女婿道：“不是泉水，是沟里的河水。”方生心中疑惑，这沟里没多少水，而且水位比地面低很多，他是怎么引过来的？

　　金家大女婿笑道：“把竹子中间打通，一节节连起来，就能引水了。不过我做得太粗糙了，沿途漏了不少。”说着便引着方生往前走，只见竹子一节连着一节，一直向前延伸，到沟里的上水位。

　　方生不禁赞叹道：“魏大哥，你可真是个天才，这么妙的办法都能想出来！”

　　金家大女婿谦虚地说：“以前在京城给主顾送货的时候，在一座寺庙里见过，庙里的和尚用竹子铺成管道，把泉水引到庙里，可方便了。我这是跟人家学的，学得还不太好呢。”

　　方生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