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卖考题
大魏国,景和七年,二月初九。
酉时,榆钱巷口。
风有点凉。沈砚之站在街角,看着周明远和吴从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他正要转身,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尖嘴猴腮,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脸上堆着笑。笑得太过,显得有点假——这种笑,一看就是练过的,专门用来对付读书人。
“沈公子?江州来的沈解元?”
沈砚之看着他,没动。
那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人有桩好买卖,想跟公子聊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递过来。
沈砚之没接,只问:“什么?”
那人把纸往前递了递:“公子看看就知道了。”
沈砚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他看完,瞳孔微微一缩。
是考题。不是那种“名师押题”的泛泛之谈,是具体的、有范围的、甚至带着破题要点的——考题。
换谁谁不缩?一百两银子,够他三年嚼谷。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人笑得更开了:“公子是明白人,这东西值多少,不用小人说。一百两,童叟无欺。”
沈砚之看着他,没说话。
他在省里写了十年材料,见过太多这种人——混迹三教九流,手里有点东西,张嘴就敢要价。但他也知道,这种人手里,有时候真有东西。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
“公子别这么看小人。小人就是跑腿的,上家给货,小人赚个跑腿钱。公子要是要,一百两。”
一百两。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
“买不起。”他说。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得让人心酸。
他绕过那人,继续往前走。
那人愣了一下,追上来两步:“公子!公子留步!”
沈砚之没停。
那人咬咬牙,快步跟上来,拦在他前面,脸上的笑换了一副:
“公子,小人跟您说实话。这题,上家说了,不是谁都给的。您是江州解元,才学名声在那儿,才让小人来找您。”
他把麻纸往沈砚之手里塞:
“一百两您拿不出,那就不拿。白送给公子。公子日后高中,莫忘了小人今日送题的情分。”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里的麻纸。
月光底下,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
这转折,比状元楼的楼梯还陡。
他抬头看着那人。
那人笑得诚恳,甚至有点卑微。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把麻纸折好,收入袖中:
“你叫什么?”
那人眼睛一亮:“小人叫阿三,就住西城,公子有事随时吩咐。”
沈砚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阿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榆钱巷口,周明远和吴从先蹲在墙根下等他。
看见沈砚之走过来,周明远跳起来:“砚之!没事吧?刚才那人谁啊?”
沈砚之没说话,走进巷子。
周明远和吴从先跟上去。
走到小屋门口,他才停下来,把那张麻纸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
沈砚之点头。
周明远手抖了一下,纸差点掉地上。他连忙攥紧,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考题?这是考题?!真的假的?”
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举。
沈砚之摇头:“不知道。”
吴从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也白了:“沈、沈兄,这、这东西……咱们怎么办?”
周明远急道:“还能怎么办?交上去!这是泼天大案!”
典型的读书人思维——出事就找官,也不想想官会不会把他当同伙。
沈砚之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砚之,你……你不会想留着吧?”
沈砚之推开房门,走进去。
两人跟进去。
沈砚之在桌边坐下,看着他们:
“交上去?交给谁?”
周明远张了张嘴。
沈砚之继续道:“顺天府?御史台?你知道这东西会经过多少人的手?你知道哪个人和卖题的有关系?”
周明远不说话了。
一句话问住他。这年头,谁知道谁是狼?
沈砚之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不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该备考备考。”
周明远急了:“那这东西——”
“这东西在咱们手里,就一天不能动。等开考那天,看题目出来,就知道了。”
沈砚之站起身,推开门:
“回去吧。别多想,多想也没用。”
周明远和吴从先对视一眼,慢慢走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沈砚之一个人。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折好,塞进枕下。
躺下,闭上眼。
他知道天下没有白送的午饭,但架不住这午饭太香。
---
状元楼三楼,听雪阁。
赵令仪站起身,理了理袍袖:“走吧。”
顾明湘跟着站起来,折扇一摇:“这趟又白来了?”
赵令仪没说话,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一个小二模样的男人迎上来,点头哈腰:
“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
赵令仪停下。
那人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小人有桩好买卖,想跟公子聊聊。”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递过来。
秋禾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
赵令仪抬手,拦住她。
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看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人笑得更开了:“公子是明白人,这东西值多少,不用小人说。一百两,童叟无欺。”
赵令仪抬眼看他:“一百两?你凭什么值一百两?”
那人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信不过小人,总该信得过这上面的名字。”
赵令仪目光一凝。
那人笑了:“昭阳公主。这个名字,公子听说过吧?她常伴圣驾,深得陛下信重。这题目,就是从她那儿流出来的。”
赵令仪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人怕是不知道,昭阳公主本尊就在他面前。
顾明湘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往前一步就要开口——
赵令仪抬手,挡住她。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笑得更开了,连连作揖,退后几步,转身下楼,几下就没了影。
顾明湘急了:“阿令!你——”
“回去说。”
赵令仪把那张纸收入袖中,转身下楼。
---
马车上,车帘放下。
顾明湘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
“阿令!你疯了?!那是假的!什么昭阳公主流出来的,你就是昭阳公主!”
赵令仪靠在车壁上,没说话。
顾明湘急了:“你听见没有?那东西要是真的,你就是买题!要是假的,你就是被骗!怎么都不对!”
赵令仪看了她一眼,把那张麻纸从袖中取出来,递给她。
顾明湘接过来,对着车灯看。
看着看着,她不说话了。
这题……出得太刁了。紧扣今年春旱和北疆互市,若非深知朝局的人,绝对拟不出来。
她抬头看着赵令仪。
赵令仪把纸收回袖中:
“这东西要是真的,那泄题的不是我,但我的名头被人拿去卖了。这东西要是假的,那背后的人,就是想拿我的名头搞事。”
她顿了顿: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得知道,谁在背后。”
花自己的钱,买自己的名头卖的题,这买卖亏大了,但亏也得买。
顾明湘愣住。
---
榆钱巷,小屋。
沈砚之躺在榻上,盯着头顶发黑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条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张纸,就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折好,塞回去。
闭上眼。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公子日后高中,莫忘了小人今日送题的情分”。
白送的考题。
天下从没有白送的午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公主府,内室。
赵令仪坐在灯前,面前摊着那张麻纸。
秋禾站在旁边,低声说:“殿下,要不要奴婢去查那个阿三?”
赵令仪摇了摇头:
“不急。他既然敢拿本宫的名头卖题,背后一定有人。现在打草惊蛇,蛇就跑了。”
她把纸折好,收入暗格。
“盯着他。别惊动,只看他跟谁接触。”
秋禾应了一声,退出去。
赵令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那个青衫书生——他端起茶盏时,那双手稳得很。
她也想起阿三说的话:
“昭阳公主这个名头您信得过吧。”
她冷笑了一声。
信得过?
有人拿她的名头卖题,她这个真正的昭阳公主,还得自己花钱买回来。
窗外月色清冷。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