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状元楼斗诗
大魏国,景和七年,二月初九。
巳时三刻,状元楼。
王怀安从二楼下来,折扇摇得呼呼响。
身后跟着陈启泰和许文钊——一个捧哏,一个跑腿。
他目光扫过大堂,在角落那桌停了一下。
“哟,那边几个,面生啊。”折扇一指。
陈启泰凑过来:“江州来的,去年秋闱的解元,叫沈砚之。”
“解元?”王怀安笑了一声。
这笑声的意思是:江州那地方,也配出解元?
许文钊立马接上:“王公子说笑了,江州那地方,能出什么人才。”
三人笑着往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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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顾明湘折扇一合:
“王怀安又开始了。”
赵令仪没说话。目光穿过帘缝,落在楼下那个青布衫的背影上。
顾明湘“啧”了一声:“诗才还可以,就是太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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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壶——白瓷壶,但壶里泡的是粗茶。
他又看了看沈砚之身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
他笑了。京城纨绔都懂这种笑:找到软柿子了。
折扇往桌沿一敲:
“几位,这桌我要了。”
周明远抬头,认出是王怀安,脸色变了变。吏部王侍郎家的公子,得罪不起。
他硬着头皮站起来:“王、王公子,这桌我们先来的……”
“先来?”王怀安低头看他,脸上笑着,眼里没笑,“你问问这大堂,谁不认识我王怀安?”
陈启泰在旁边帮腔:“吏部王侍郎家的公子,让个座,日后好相见。”
这话的意思是:不让座,日后也别想好相见。
周明远脸涨红了,想说点什么,被沈砚之按住手腕。
沈砚之没抬头,声音平静:“明远,坐下。”
周明远咬着牙坐下。
王怀安看了沈砚之一眼——青布衫,白瓷壶,粗茶叶。嘴角勾起来:
“行,不让座也行。听说你是解元?联句切磋一下。赢了,这桌你们接着坐。输了——”
折扇往桌上的茶壶一指:
“把这壶粗茶喝了,走人。”
大堂里有人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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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霍地站起来:“我来!”
王怀安瞥他一眼:“你?你算什么东西?”
周明远梗着脖子:“我也是举人!江州周明远!”
王怀安笑了:“行,你来。我起句——春风入帝京。”
周明远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风入帝京”——这怎么接?
他站着,说不出话。
王怀安折扇点着他:“怎么?江州的举人,连句诗都对不上?”
周明远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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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来……”
吴从先站起来。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王怀安看了他一眼,笑出声:“你?你又是谁?”
“吴、吴从先……江州……”
“江州江州,你们江州是专门出废物的吗?”
陈启泰和许文钊笑得前仰后合。
吴从先脸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
“春、春风入帝京……万、万……”
“万什么?”
“万……万……”
他“万”不出来。
大堂里笑声更大了。有人喊:“下去吧!别丢人了!”
吴从先站在原地,眼泪都快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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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顾明湘“啧”了一声:
“先拿周明远开刀,再拿吴从先耍着玩。”
赵令仪没说话。
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他坐着,端着那盏粗茶,一口一口喝着。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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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等周明远和吴从先都哑了,才慢慢走到沈砚之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穿青布衫的人,笑了:
“江州解元?就这点本事?让自己的兄弟出来挡枪?”
沈砚之没动,把茶盏放下。
王怀安往前一步,手按在桌上:
“我听说你们江州穷,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怎么,穷到连诗都不会写了?”
大堂里静了一息。
周明远霍地站起来:“你——”
沈砚之抬手,按住他。
然后站起来。他比王怀安高半个头,站起来时,王怀安得仰着脸看他。
他看着王怀安,声音不大:
“王公子想联句?”
“对。”
“那王公子刚才那两句,是自己作的?”
王怀安一愣:“什么意思?”
沈砚之看着他:“‘春风入帝京’——前朝张籍诗里有。‘御柳拂金阶’——本朝开国时翰林院有人作过。陈公子接得倒快。”
陈启泰脸刷地白了。
大堂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王怀安咬了咬牙:“你——”
“王公子想联句,沈某奉陪。”沈砚之看着他,“但联句之前,沈某有一问。”
顿了顿:
“王公子方才说,我江州穷。敢问令尊王侍郎,当年中进士之前,家住何处?可曾穿过补丁衣裳?”
王怀安张了张嘴。
沈砚之看着他:“令尊寒窗苦读之时,可曾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穷酸也敢来京城赶考’?”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隔壁桌茶水冒泡的声音。
王怀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陈启泰往后退了半步。
许文钊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
沈砚之收回目光:
“王公子想联句,沈某接就是了。”
他开口: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
大堂里有人放下茶盏。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又有人放下筷子。
沈砚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王怀安脸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
顿住。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怀安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绝知此事要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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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有人茶盏脱了手,“啪”地碎在地上。
那声响像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周明远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吴从先抱着包袱的手在抖,抖得包袱散了,书掉出来,他都没发现。
陈启泰脸色发白,拉着王怀安的袖子:“王、王公子……”
王怀安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堂里有人小声议论:
“前两句藏拙,后两句亮剑……”
“王怀安这回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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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顾明湘折扇一合,眼睛亮了:
“好诗。”
赵令仪没说话。
目光落在楼下那个青布衫的背影上。
这人刚才一直不说话,由着两个兄弟被欺负。她以为他怂。
现在才发现——他在看。看清楚了,才开口。
一开口,就把王怀安的脸皮扒下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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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怀安缓过气来,脸色青白交加,忽然笑了一声:
“好一个江州解元。好一个‘绝知此事要躬行’。”
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沈砚之:
“只是沈兄这般大才,怎么还喝粗茶?莫不是连盏龙井都置办不起?”
伸手,在沈砚之肩上推了一把。
“穷酸也敢在状元楼充大——”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折扇点在他胸口。
点得不重。
但王怀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明湘站在他面前,湖蓝绸衫,脸上带着笑。
那笑,看得王怀安后背发凉。
身后,陈启泰脸色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王公子,这主儿……是承恩侯府的……”
王怀安脸色刷地白了。
去年诗会,这位姑奶奶当众把礼部尚书的儿子骂得狗血淋头,最后那人还得陪笑赔罪。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
顾明湘的折扇在他肩上点了点:
“王公子,联句联输了,还想动手?”
王怀安张了张嘴。
“滚。”
王怀安转身就走。陈启泰和许文钊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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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湘收回扇子,看了沈砚之一眼。
沈砚之拱了拱手。
顾明湘没说话,转身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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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竹帘后,赵令仪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他坐回原位,端起那盏粗茶,喝了一口。
手稳得很。
顾明湘在她对面坐下,折扇轻摇:
“阿令,这人有点意思。”
赵令仪没说话。
秋禾从侧门进来,附耳低语:
“殿下,查清楚了。姓沈名砚,字砚之,江州人士,去岁秋闱解元。父母早亡,家无恒产,赁居城西榆钱巷。”
顿了顿:
“周明远和吴从先,是他同乡。三人一起进京赶考。”
赵令仪点了点头。
目光没离开楼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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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沈砚之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盏。
“走。”
周明远愣了愣:“这、这就走?”
沈砚之没答,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竹帘。
竹帘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暗处,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慢慢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
“沈公子?借一步说话……”
沈砚之看着他,没动。
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递过来:
“小人有桩好买卖,想跟公子聊聊……”
沈砚之接过麻纸,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
他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