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了隐姓埋名奔赴边关的决心，我心里却没有半分慷慨激昂，只剩下满心的紧张与无奈。
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锦衣玉食、娇妻稚子相伴，偏要跑到黄沙漫天的战场上拼命，说句心里话，我是一百个不情愿。若不是战火即将烧到家门口，危及妻儿安稳，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只想缩在王府里，安安稳稳地继续躺平。
可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
为了能悄无声息离开王府，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我仔仔细细做了一番周全安排。
先是找到林婉儿，故作慵懒地叹了口气，对她说近来京城天气燥热，闷得人心烦气躁，想独自去城外的王府别院静养几日，清净清净。特意叮嘱她，不必派人伺候，也不用过来看望，免得扰了我的清静。
林婉儿素来温婉，对我向来信任，从不会多问半句，更不会疑心我的话。她只温柔地点头应下，细心地为我收拾了轻便的衣物，又反复叮嘱我照顾好自己，夜里莫要贪凉，眼中满是关切，丝毫没有察觉我眼底深处的异样。
稳住王妃后，我又把王府管家叫来，沉下脸郑重吩咐，近日我在别院闭关静养，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重重责罚。管家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下，彻底断了被人发现行踪的可能。
一切布置妥当，我只等深夜降临。
待到月黑风高，整座京城都陷入沉睡，王府内更是万籁俱寂，连守夜的侍卫都熬不住困意，靠在柱子上打起了瞌睡。
我悄悄起身，换上早已备好的黑色劲装，戴上那副严实的青铜面具，将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瞬间多了几分冷硬。又把提前备好的干粮、碎银仔细揣进怀里，检查了腰间短刀与背上弓箭，确认无误后，才轻手轻脚摸向别院院墙。
深吸一口气，我运起深藏多年的轻功，脚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身形如同夜鸟般掠过高墙，落地轻盈无声，没有惊动半个人。
站在空无一人的京城街道上，望着漆黑浓重的夜色，我心中五味杂陈。
身后是温暖安稳的王府，有软榻锦被、热茶点心，有妻儿熟睡的模样；身前却是黄沙滚滚、战火纷飞，是刀光剑影、生死难料。但凡有一丝选择的余地，我绝不会踏离京城半步。
可我没得选。
不敢有半分耽搁，我快步奔向提前藏好的马匹。为了不引人注目，我特意选了一匹毛色普通、看上去不起眼的老马，一路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路，昼伏夜出，尽量不与路人接触。
饿了，就拿出干硬的面饼啃上几口；渴了，便趴在路边喝几口溪水；夜里找不到客栈，就随便钻进一处破庙，蜷缩着凑合一晚。
往日在王府，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疲惫，如今却要风餐露宿、日夜奔波，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疲惫。我在心里暗暗叫苦，无数次抱怨这场无妄之灾，只等战事一了，便立刻回府，在床上躺足三个月，谁来叫我都不起，把受的苦一一补回来。
整整四天四夜的奔波，我终于抵达了边关大营。
远远望去，军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可整座营地却笼罩在一片压抑死寂之中，丝毫不见强军该有的气势如虹。
走进一看，士兵们个个面带菜色、眼神黯淡，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营地里随处可见包扎着伤口的将士，呻吟哀嚎声此起彼伏，帐篷破旧，粮草杂乱，和我想象中军纪严明、井然有序的军营截然不同，更像是一支屡战屡败、濒临崩溃的残军。
我压下心中思绪，走到营门守卫面前，拱手压低声音道：“草民林仲，听闻边关战事危急，特来投军，愿为国效力，求军爷通传。”
守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戴着面具、衣着普通，只是身形还算挺拔。此刻军中正是缺兵少员之际，也没过多盘问，随手便将我领入大营，编入前锋营，成了一名最底层的普通小兵。
从高高在上、万人簇拥的鑫王，一夜之间沦为身份低微、食宿简陋的小兵，这般巨大的落差，几乎让我当场崩溃。
军营中的伙食，是粗糙难咽的麦饼和几乎没有油水的菜汤；睡觉的地方，是挤着十几人的大通铺，木板坚硬，气味混杂；每天天还未亮，便要起身操练，站军姿、练刺杀、负重跑步行军，累得腰酸背痛，苦不堪言。
我在心底不停吐槽，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若不是为了守护老婆孩子，为了早日结束战事重回王府，我恐怕早就撂挑子，拍马回京了。
为了不暴露真实实力，不引人注意，训练时我刻意藏拙，只使出两三成本事，装作武艺平平、力气寻常的普通士兵，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再加上我整日戴着面具，沉默寡言，极少与人交谈，营中士兵只顾着忧心战事、应付操练，根本没人在意我这个奇怪又孤僻的面具小兵。这正合我意，方便我暗中观察局势。
我混在士兵堆里，不动声色地听着将领们议事，看着斥候带回的情报，短短几日，便已将鞑靼大军的作战习惯、兵力部署、破绽弱点看得一清二楚。
以我的身手，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以我的谋略，制定破敌之策不过举手之劳。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扭转战局。
但我依旧按兵不动。
我打算再隐忍一阵，等到景军陷入绝境、无路可退之时再骤然出手，一战定乾坤，打完便立刻抽身离去，绝不拖泥带水，更不留下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我的痕迹。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战局恶化的速度，远比我预料中还要迅猛。
鞑靼大军不愿再给景军喘息之机，集中全部兵力，突然发起总攻，潮水般的骑兵四面合围，将整座景军大营牢牢困在中央。
箭如雨下，杀声震天，大营危在旦夕。
再也没有等待的余地，我知道，我必须提前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