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温软,一晃便是一载有余。怀中的襁褓早已褪去软糯,一对龙凤胎堪堪满岁,刚能摇摇晃晃扶着桌椅迈步,咿咿呀呀地喊着爹娘。我的躺平人生,也随之进入了最舒心安稳的阶段,整日泡在王府里,日子过得比蜜水还要温润。
全京城上下,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当朝鑫王朱祁鑫,是个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不学无术、不问政事、不恋权位、不沾纷争,人生唯一的正事,便是吃喝玩乐、安享清闲。
街边卖茶的老翁闲聊时,都会笑着叹一句:“鑫王殿下那才叫真福气,投了个好胎,一辈子不用操劳,只管享福。”
对于这样的评价,我不仅不恼,反倒十分受用。
旁人追求功名利禄、青史留名,于我而言皆是身外之物。我所求的,从来都是一方小院、三餐温饱、四季安稳,守着娇妻稚子,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故而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在王府中寻自在,或在庭院藤椅上一瘫就是半日,或逗弄一双儿女消磨时光,或惦记着京城巷弄里的各色小吃。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边关的风吹草动,仿佛都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一概不关心,一概不上心。
林婉儿依旧温婉体贴,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俗事烦扰我。一双儿女乖巧懂事,儿子朱承泽沉静内敛,女儿朱念婉娇憨软萌,极少哭闹,成日围着我和王妃打转。
王府之中,欢声笑语不断,氛围松弛自在,与高墙之内压抑紧绷的皇宫、暗流涌动的朝堂相比,宛如人间仙境。
我本以为,这般岁月静好,能一直这般延续下去。
可天不遂人愿,安稳日子终究还是被一道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狠狠打碎。
北方鞑靼部落,多年来与大景维持着表面和平,年年遣使进贡,双方互通贸易,相安无事已有数载。谁也未曾料到,他们竟突然撕毁盟约,趁着边关守备松懈,集结十万铁骑,大举南下入侵。
战报刚传入京城时,我并未放在心上。
在我看来,不过是边境蛮夷一时贪心,发起的小打小闹。大景朝疆域辽阔,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朝中更是不乏能臣武将,皇上兄长手握天下权柄,处置这般边患,不过是举手之劳。顶多几场小规模战事,用不了多久便能平息,根本影响不到我这京城腹地的安稳日子。
于是我依旧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抱着儿女在花园里晒太阳,对朝堂之上的动荡毫不在意。
可事态的发展,却完全偏离了我的预料,一路朝着失控的方向疾驰而去。
短短数日之内,边关急报一封紧接一封送入宫中,内容一次比一次惨烈,一次比一次危急。
鞑靼骑兵常年在草原驰骋,骁勇彪悍,来势汹汹,如同狂风扫落叶。边关守军多年未经大战,防备松懈,仓促应战之下节节败退,接连丢失三座边防重镇,多名守将力战殉国,士兵伤亡惨重,尸横遍野。
边境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扶老携幼仓皇逃难,哀嚎之声响彻原野。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瞬间震动。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往日繁华热闹的街市,也蒙上了一层惶恐不安的阴影。百姓们纷纷开始囤积粮食,紧闭门窗,行人脚步匆匆,脸上尽是愁色。
皇上兄长急得寝食难安,连日召集文武百官入宫议事。大殿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争论不休,吵作一团,有人慷慨请战,有人畏缩求和,唾沫横飞,乱作一团。
可偏偏此时,朝中能堪大任的将帅,或年迈体衰,或病退归乡,或驻守各地无法轻易调动,一时间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主帅,能够挂帅出征,力挽狂澜。
朝廷先后数次调遣援军奔赴边关,却要么陷入包围全军覆没,要么畏敌如虎节节败退,根本抵挡不住鞑靼的铁蹄。
敌军气焰愈发嚣张,甚至公然放出狂言,要一举攻破最后一道边关重镇,长驱直入,饮马黄河,直逼京城。
一时间,风雨欲来,整座京城都被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岳父林文渊身为当朝宰相,日理万机,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议事,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他偶尔前来王府看望女儿与一双外孙,脸上总是布满愁云,长吁短叹,眉宇间满是焦虑。
他常常拉着我,说起边关战事之惨烈,将士浴血却节节败退,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若是再无人挺身而出,大景江山岌岌可危。
林婉儿看父亲整日忧心忡忡,又听闻边境惨状,心中亦是闷闷不乐,时常对着我轻声叹息,言语间满是对乱世流离的恐惧,对安稳生活的珍惜。
看着娇妻愁容不展,老丈人忧心忡忡,我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波澜。
可我的第一反应,依旧是想躲,想继续装傻充愣,死死守住我这咸鱼王爷的人设,绝不轻易暴露分毫。
我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皇上英明神武,朝中能人众多,总会有人挺身而出,不必我亲自出马。我一旦出手,便会暴露深藏多年的实力,到时候皇权猜忌、朝堂倾轧、 endless麻烦接踵而至,我梦寐以求的躺平人生,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然而,边关的局势一日坏过一日,坏到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鞑靼大军已兵临最后一道边关重镇,城池危在旦夕。一旦此城失守,鞑靼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兵临城下。
到那时,战火蔓延至京城,繁华帝都化为焦土,我这鑫王府自然也无法保全。老婆孩子将身陷战火,饱受惊吓流离之苦,别说安稳躺平,恐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那日,我抱着刚满一岁、软乎乎的朱念婉,坐在藤椅之上,手中捏着一块香甜的桂花糕,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心中纠结如麻,左右为难。
一边是我坚守多年的躺平大业,一身实力深藏不露,一旦曝光,便再无宁日,这辈子都别想再过清闲日子;
一边是至亲家人与家国安稳,若是眼睁睁看着战火纷飞,百姓受苦,妻儿担惊受怕,即便我能苟且偷安,心中也永远难安。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小丫头,朱念婉似乎察觉到我心绪不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抓住我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蹭着我的衣襟,软糯可爱。
不远处,朱承泽正扶着桌椅慢慢迈步,步履蹒跚却眼神坚定。林婉儿坐在一旁,温柔地望着孩子们,眼底深处,藏着对现世安稳的深深依赖与期盼。
只这一眼,我心中便有了决断。
出手可以,但身份绝不能暴露。
我可以戴上面具,隐去姓名,化名奔赴边关,击退鞑靼,平定战乱,护家国周全,保妻儿安稳。待战事一了,便立刻抽身,悄无声息返回京城,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
无人知晓,那个在边关横扫千军的大将,便是这京城里人人取笑的废物鑫王。
既护了家国,守住了家人,又不影响我的躺平人生,一举两得,堪称完美。
主意已定,我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照旧懒散度日,装傻充愣,不露出半点异常。暗地里,却开始悄悄布局准备。
我命府中可信匠人,连夜打造一副严实的青铜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又备好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收起平日不轻易示人的兵刃与弓箭,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趁夜离开王府,奔赴边关。
临行前夜,我悄悄来到床前,望着熟睡中妻儿恬静的面容,在心中默默许诺。
等着我,待我平定边关,便立刻归来,继续守着你们,安安稳稳,躺平一生。
谁也别想,破坏我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