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以南,庐山余脉的云雾依旧如百年前那般缭绕不散,山风穿林,菊香与草木之气漫溢峰峦,五柳庄内仍是耕读相续、鸡犬相闻的安宁光景,青柳拂水,田畴井然,仿佛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被这层峦叠嶂与漫天云雾彻底隔绝。
庄内新主李星剑执掌事宜不过半月,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巡视庄田沟渠,辰时前往私塾旁听子弟诵读《五柳家训》,午时调度义仓粮秣,未时与长老商议庄内修缮、乡邻互助诸事,日暮则独自立于庄前柳下,望着连绵群山沉默良久。他手中那枚柳木庄主信物,时常被他紧握在掌心,纹理摩挲得愈发温润,也愈发让他清晰地记得老庄主柳风临别时的嘱托——五柳庄的风骨,不在避世,而在守心。可他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老庄主临终前那句“乱世将至,江湖风雨未歇”,如同一块轻石,日日在他心湖泛起涟漪。
他自五岁入庄,在五柳庄的净土中长大,虽随庄内武师修习过强身健体的拳法剑术,却从未踏足过山外的江湖,不知何为门派倾轧,何为武林争霸,何为杀人越货。他所知的“江湖”,不过是长老们口中避之不及的纷争之地,是先生笔下“尘网”一般的樊笼,是五柳庄百年以来刻意远离、绝不沾染的是非漩涡。
可李星剑不知道,此刻的山外江湖,早已因一个惊天秘闻炸开了锅,腥风血雨席卷九州,八大门派与四大盟会的无数武林高手为之疯狂,而这一切纷争的源头,竟直指与世无争的五柳庄,直指那位百年前挂印归隐、写下桃花源记的东晋高士——陶渊明。
江湖之中,一则秘闻如同野火般在短短三月之内烧遍大江南北,从太白之巅的太白剑派到江南水乡的天香谷,从巴蜀的唐门到燕云的神威堡,无人不知,无人不疯传:东晋陶渊明,并非只是一介辞官归隐的文人,而是一位身负绝世功法的隐世高人,他当年挂印而去,弃的是官场俸禄,藏的是可称霸武林、长生益寿的无上心法《桃源诀》。
更有传言绘声绘色,称《桃源诀》藏有天地自然之道,练之可内力生生不息,刀枪不入,甚至能勘破生死,达到文人笔下“悠然见南山”的超脱武境,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绝世武学。而这部功法,自陶渊明归隐之后,便被他藏于庐山余脉、浔阳以南的隐居之地,百年流转,如今落入了当年追随先生的后人所建的五柳庄之中。
最初,这则秘闻只在江湖底层的散修与小门派间流传,多数人只当是无稽之谈——陶渊明是千古传颂的田园诗人,采菊东篱、种豆南山的隐士,怎会与打打杀杀的武林功法扯上关系?文人笔下的桃花源,不过是心中向往的净土,何来绝世武学?
可一切的转折,发生在半年前的一个雨夜。
江南平江府外,一处破败山神庙中,七个靠打家劫舍为生的江湖散修,围坐分赃时,意外从一个刚被他们劫杀的落魄老书生怀中,搜出了一卷泛黄的绢布。绢布之上,无诗无文,只有密密麻麻的玄色线条与山川纹路,标注着“浔阳、庐山、五柳、南山、菊篱”等字样,末尾处,用古篆书写着“桃源秘卷,心法藏之,得之可破武境”十二字。
那老书生,正是数十年前偶然离开五柳庄、在外流落的庄民,因年迈思乡,欲归庄终老,却不料在半路被散修劫杀。他身上所带的,不过是五柳庄早年绘制的山川地形图,用于辨认归庄之路,与武学功法毫无干系,可那群目不识丁的散修,却将其当成了梦寐以求的武功秘籍。
七人为了这卷绢布,当场反目。
雨夜山神庙,刀光四起,血溅破庙。昔日称兄道弟的亡命之徒,瞬间变成了彼此捅刀的仇敌,有人被劈断臂膀,有人被刺穿胸膛,有人被活活掐死,最后只剩一个名叫“黑三”的壮汉,握着染血的绢布,疯疯癫癫地冲出庙门,一路向北逃窜。
黑三本是粗鄙莽夫,从未修习过正经武学,得了绢布后,竟以为自己得了天下第一的功法,日夜揣在怀中,逢人便炫耀,又怕被人抢夺,整日疑神疑鬼,见谁都觉得是来抢秘卷的仇人。他一路逃一路疯,时而大笑,时而痛哭,时而对着空气挥拳乱打,口中不断嘶吼“桃源诀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不出半月,黑三在淮河渡口被万里杀的弟子截杀,绢布被夺,尸体被抛入河中,连尸骨都未曾留下。而那卷被误传的“桃源秘卷”,就此在江湖中辗转易手,每一次易主,都伴随着一场血腥杀戮。
得到绢布的人,起初都心存疑虑,可随着绢布上的“五柳”“南山”“陶渊明”等字样被天香谷的饱学弟子认出,再加上有人刻意推波助澜,谣言愈演愈烈,从“一卷地形图”变成了“陶渊明绝世功法残卷”,又从“残卷”变成了“完整《桃源诀》藏于五柳庄”,最后竟演变成了“得五柳庄桃源诀者,得武林天下”。
江湖本就是逐利之地,人心本就是贪婪之窟。
绝世功法、无上武学、称霸武林、长生益寿,这些字眼,足以让所有习武之人丧失理智,抛却道义,沦为欲望的奴隶。八大门派(太白、神威、丐帮、唐门、天香、真武、五毒、神刀)自诩名门,却也挡不住功法的诱惑;四大盟会(寒江城、帝王州、水龙吟、万里杀)本就各怀心思,更是闻风而动,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就连一些隐居多年的老怪物,也纷纷出关,目光死死盯住了浔阳庐山深处那个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五柳庄。
最先掀起腥风血雨的,是四大盟会中的万里杀与帝王州。
万里杀盘踞燕云,盟主离玉堂以铁血手段闻名,麾下弟子皆为骁勇善战的死士,信奉“以杀止杀”,听闻《桃源诀》的消息后,立刻派出精锐弟子南下浔阳,欲抢先找到五柳庄;帝王州盟主叶知秋野心勃勃,一心想整合江湖势力,自然不愿放过这等机缘,暗中联络水龙吟与寒江城,商议共探五柳庄,却又各自暗藏私心,想独吞功法。
两大盟会的弟子在庐山脚下率先交锋,刀光剑影交错,马蹄踏碎江南烟雨,无数弟子倒在血泊之中。万里杀的快刀凌厉狠绝,帝王州的权谋诡诈百出,双方厮杀半月,死伤惨重,却始终没能找到五柳庄的入口。
紧随其后,八大门派也纷纷介入。
太白剑派的弟子御剑而来,白衣胜雪,剑气纵横,欲以正道之名“守护桃源秘卷,避免落入邪道之手”;神威堡的重甲骑兵踏破关卡,长枪所指,山河震动,想以武力强行闯入庐山;唐门的暗器与机关术遍布山林,暗中探查五柳庄的路径;天香谷的女子弟子则以医术为掩护,混入浔阳城,四处打探消息;真武、五毒、神刀、丐帮也各遣高手,齐聚庐山脚下。
一时间,庐山周边成了武林的角斗场,客栈酒肆坐满了腰佩刀剑、眼神凌厉的江湖人,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五柳庄,谈论桃源诀,谈论那部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绝世功法。
浔阳城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武林人士聚集,人人自危,关门闭户,往日热闹的城池,变得死气沉沉,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而暴戾的气息。
更有无数散修、亡命之徒,无门无派,孤身一人,也想分一杯羹。他们三五成群,手持刀剑,闯入庐山密林,四处搜寻五柳庄的踪迹,见人就杀,遇屋就烧,山中猎户、药农惨遭毒手,不少无辜山民被当成五柳庄的村民,严刑逼供,惨死在刀剑之下。
有一对常年在山中采药的老夫妇,因知晓庐山的山川路径,被一群万里杀弟子抓住,逼问五柳庄的位置。老夫妇从未听过什么五柳庄,只知深山危险,劝众人离开,竟被打断双腿,活活烧死在茅屋之中,临死前的惨叫响彻山林,却唤不回那些被欲望吞噬的人心。
还有一个年轻的书生,途经庐山,因口中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被一群帝王州弟子当成五柳庄的人,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交出《桃源诀》。书生百口莫辩,最后被挑断手筋脚筋,扔下山崖,尸骨无存。
杀戮、掠夺、酷刑、疯魔……整个庐山周边,已然变成了人间炼狱。
有人为了抢夺一丝“桃源诀”的线索,杀光了一整个村落;有人因怀疑同伴私藏秘卷,痛下杀手;有人得了一句空穴来风的传言,便大开杀戒,血流成河。更有甚者,因久久找不到五柳庄,找不到《桃源诀》,竟彻底疯魔,见人就砍,最后被其他武林人士斩杀,死状凄惨。
江湖之中,因一部子虚乌有的“绝世功法”,彻底乱了套。
八大门派互相猜忌,四大盟会彼此攻伐,兄弟反目,师徒成仇,夫妻相残,人间道义、武林规矩、同门情谊,在“桃源诀”三个字面前,变得一文不值。所有人都红了眼,疯了心,只记得那句“得桃源诀者得天下”,只记得那部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称霸武林的绝世功法,却忘了,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卷被误传的地形图,不过是一场以讹传讹的谣言。
而这谣言的背后,并非全然是意外。
在江湖纷争的暗处,有一双眼睛,始终冷漠地注视着一切,有一只手,在悄然推动着所有的杀戮与疯狂。
此人便是青龙会的幕后主使——公子羽。
数月前,四大盟会为了应对八大门派的挤压,早已暗中联合,成立了新的青龙会,公子羽凭借过人的智谋与武功,成为了青龙会的实际掌控者。他野心极大,一直想一统江湖,却苦于八大门派势力庞大,迟迟无法动手。
偶然得知五柳庄的存在后,他心生毒计——刻意编造陶渊明身怀《桃源诀》的谣言,将江湖水彻底搅浑,让八大门派与四大盟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功法互相残杀,两败俱伤,他再以青龙会盟主的身份出面“平定纷争”,最后一举拿下毫无武力的五柳庄,以“夺得桃源诀”的名义,震慑整个江湖。
那卷被散修搜出的地形图,是他故意派人放在老书生身上的;那愈演愈烈的传言,是青龙会弟子四处散播的;那些无端的杀戮与疯魔,背后都有青龙会的推波助澜。
公子羽坐在庐山脚下一处隐秘的水榭中,身着锦袍,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鸷,听着手下汇报江湖上的杀戮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盟主,万里杀与帝王州死伤过半,八大门派也已齐聚浔阳,正邪双方随时可能开战,山中散修更是死了不下千人,所有人都在疯找五柳庄和《桃源诀》。”手下躬身禀报,声音带着敬畏。
公子羽指尖轻叩玉杯,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很好,越是混乱,越是对我有利。五柳庄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耕读之辈,无需放在眼里,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我青龙会便可一举出山,拿下《桃源诀》的名头,一统武林。”
“可盟主,那《桃源诀》本就是假的,日后若是被人揭穿……”
“揭穿?”公子羽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暴涨,“待到我一统武林,谁敢揭穿?我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哪怕五柳庄一无所有,我也要让全天下相信,《桃源诀》在我手中。至于那些死在纷争中的人,不过是我登顶武林的垫脚石罢了。”
话音落下,水榭中寒气骤生,手下弟子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此刻的江湖,已然被这虚假的秘闻拖入了无边地狱,鲜血染遍庐山,尸骨堆满山林,无数人为之疯魔,为之丧命,可所谓的“陶渊明绝世功法”,所谓的《桃源诀》,依旧下落成谜,无人见过真容,无人知晓真假。
所有人都在疯狂寻找的五柳庄,依旧藏在云雾深处,安宁平和。
新庄主李星剑,依旧每日处理庄内事务,教导子弟,安抚庄民,对山外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他只觉近日庐山的风声似乎更急了,庄内偶尔外出采买物资的弟子,回来后神色慌张,说浔阳城内来了许多带刀带剑的陌生人,眼神凶狠,四处打听庐山深处的村庄,还有人自称“青龙会”,在城中横行霸道。
长老们也察觉到了异样,聚集在议事堂中,面色凝重。
大长老柳伯,是当年跟随老庄主柳风的旧部,年过七旬,见识颇广,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老庄主当年说,乱世将至,江湖风雨将至,如今看来,此言不虚。山外那些人,来路不明,眼神不善,怕是冲着我们五柳庄来的。”
二长老点头,声音忧虑:“我们五柳庄百年避世,不涉江湖,不结恩怨,他们为何要找我们?莫非是庄内之事,泄露了出去?”
李星剑端坐主位,手中紧握着柳木信物,目光沉稳,却也带着一丝凝重:“弟子入庄二十余年,从未听闻庄外有何纷争,也不知我们五柳庄,有何值得外人觊觎之物。如今山外风雨欲来,我们首要之事,是封闭庄内所有入口,让外出弟子全部归庄,加固庄门,备好粮草,无论山外发生何事,绝不踏出庄门一步,坚守先生遗训,不涉纷争。”
众长老纷纷点头,认同李星剑的决断。
当日,五柳庄便关闭了所有通往外界的密道,庄民们不再外出,各司其职,只是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一丝不安。庄内的垂柳依旧轻舞,菊香依旧弥漫,可那份百年未变的安宁,已然被山外隐隐传来的刀光剑影,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李星剑独自来到庄后的南山脚下,站在先生当年采菊的东篱边,望着漫天云雾,心中默念《五柳家训》:“不慕荣利,不涉朝堂,不卷江湖,耕读为本,仁义立身。”
他不信世间有什么绝世功法,更不信先生会藏有什么称霸武林的心法。先生一生淡泊,视功名利禄为尘泥,所求不过一方净土,一方安宁,怎会与江湖武学扯上关系?
可他也知道,山外的人不信,江湖的人不信,那些被欲望吞噬的人,更不会信。
云雾深处,风声渐紧,一场席卷五柳庄的风雨,已然在庐山之外酝酿成型。青龙会的毒计,八大门派与四大盟会的贪欲,无数人的疯魔与杀戮,最终都会指向这片与世无争的桃源。
所谓的绝世功法《桃源诀》,依旧是江湖中最大的谜,可围绕着它的纷争,却从未停止。而五柳庄,这个坚守了百年风骨的净土,终究无法永远避世,即将被卷入这场无边无际的江湖浩劫之中。
李星剑握紧了手中的柳木信物,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眼底第一次泛起了锐利的光芒。
他不懂江湖纷争,不会争权夺利,可他知道,若有人敢来侵犯五柳庄,敢破坏这片先生留下的净土,敢伤害庄内的父老乡亲,他即便手中无绝世功法,即便只有一身强身健体的普通剑术,也会倾尽所有,守护这片桃源,守护先生百年传承的风骨。
山外的杀戮还在继续,江湖的疯狂还在升级,迷雾之中,杀机四伏,谜底未明。
而五柳庄的平静,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云雾,随时可能被刀光剑影,彻底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