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峰峦叠翠,云雾常年如轻纱裹覆着浔阳以南的这片秘境。入春以来,山风竟比往年凛冽了几分,卷着松针与菊瓣的清香,在山谷间穿梭,却卷不散庄外日渐浓重的杀伐之气。庐山深处的风,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草木之风,而是裹挟着刀兵、贪欲、阴谋的腥风,从山外一路席卷而来,将五柳庄这座百年桃源,死死困在了云雾最深处。
五柳庄的柳心广场,青石板被百年的风雨磨得温润发亮,四围五株千年古柳虬枝横展,枝桠如巨手撑向天际,新抽的柳芽在风中颤巍巍晃着,却压不住广场上愈发沉重的肃杀。地面上,还留着昨日庄中子弟演练耕读礼仪的浅痕,此刻却被一层无形的紧张覆盖,连空气中浮动的菊香,都似凝固了一般。
李星剑身着素色布袍,袖口绣着一枚淡墨菊纹,双手紧紧握着那枚被掌心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柳风庄主信物,立在广场正中的汉白玉石案旁。石案之上,稳稳摆放着五柳庄的祖训木简,字迹苍劲古拙,是历代庄主手书的“耕读传家,不涉江湖,守心守土,不慕荣利”十六字,字字如钉,刻在木简之上,也刻在五柳庄每一代人的骨血之中。
他身侧,七位长老分列两旁,皆是鹤发童颜,却个个面色沉凝如铁。大长老柳伯拄着龙头拐杖,杖头的铜环在风中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这位年过七旬、亲历过五柳庄三次小风波的老者,此刻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守护故土的决绝;二长老柳川手持一卷泛黄的《庐山全境地理图》,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庄内密道、水源、田畴,是五柳庄百年生存的根本;三长老柳清是庄中私塾先生,怀中紧紧抱着一本翻旧得页边卷起的《五柳家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心中默念着先生遗训,不愿百年文脉毁于一旦;四长老柳武掌管庄中武备,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鞘上的缠布早已磨破,这柄剑从未杀过人,今日却要为守护故土出鞘;五长老柳眉负责庄中医药,手中紧攥着一个塞满草药的布囊,鼻间似还萦绕着山中草药的淡香,早已备好疗伤解毒之药,随时准备救治庄民;六长老柳仓管着义仓,此刻正望着广场角落堆码整齐的粮袋,眼神中满是忧虑,却早已将粮草尽数转移至后山密室,做好了长久坚守的准备;七长老柳舟是庄中最年轻的长老,年方五十,精通山水路径,此刻正死死望着庄外云雾翻涌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石栏,耳中捕捉着山外越来越近的马蹄与兵刃之声。
广场之下,五百名庄中子弟肃立成阵,皆是十五至二十岁的少年郎,他们自幼在庄中长大,耕读相伴,虽未习得绝世武学,却也跟着庄中武师练过数年强身健体的拳法剑术,手中握着削尖的木杆、农具、柴刀,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却个个脊背挺直,目光坚定。他们之中,有人手掌因紧张沁出冷汗,有人牙关紧咬,却无一人退缩,目光齐齐望向广场中央的庄主李星剑,眼中只有一个念头——守护五柳庄,守护这片生养他们的净土。
庄门紧闭,厚重的百年榆木大门上,刻着陶渊明手书的“五柳庄”三字,笔势飘逸淡然,却藏着一股不屈的风骨。门楣之上,挂着两盏青布灯笼,灯上绘着菊与柳的图案,此刻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灯影摇晃,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而庄外三里处的庐山坳口,笼罩百年的云雾,正被一股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缓缓拨开。八大门派——江湖人口中的“八荒”,人马浩荡,踏着泥泞的山路,朝着这片与世无争的桃源步步逼近。他们自诩名门正派,以“正道”“守护”为名,眼底却藏着对《桃源诀》的贪婪与狂热,一步步踏碎了庐山的宁静,也踏碎了五柳庄最后的安宁。
太白剑派的队伍走在最前,白衣胜雪,长剑映光,如一群踏云而来的仙者,却个个眼神锐利如刃,毫无半分仙风道骨。为首的是太白长老“剑仙”苏长庚,他年近六旬,须发皆白,手中握着一柄“流霜剑”,剑刃上泛着冷冽的寒光,剑气吞吐间,竟将身周的云雾都逼退三分。身后,数十名太白弟子御剑而行,白衣在云雾中翻飞,剑光闪烁,透着剑派独有的傲气。苏长庚勒住马缰,抬眼望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五柳庄,捻须冷笑:“传闻此庄藏有桃源秘卷,百年避世,今日一见,倒真是个藏宝地。只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秘卷,岂是一群耕读之辈配拥有的?”
身侧的太白少掌门苏云帆,年轻气盛,手持一柄长剑,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的兴奋:“爷爷,听说这五柳庄连像样的武师都没有,我们只需亮明八大门派的身份,他们定会乖乖交出秘卷,何必动刀动枪,坏了我太白正道名声?”
苏长庚瞥了他一眼,声音沉如寒冰:“糊涂!江湖从无正道可言,只有强弱与利益。这五柳庄能藏百年不被发现,绝非表面这般简单,且青龙会一直在暗处盯着,我们若慢一步,非但得不到秘卷,反而会沦为他人棋子!今日之事,只看结果,不问手段!”
一句“青龙会”,让苏云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自然知晓,这个由四大盟会合并而成的新兴势力,在公子羽的掌控下,早已成为江湖最恐怖的阴影,行事狠辣诡谲,从无底线,八大门派对其亦是忌惮三分。
紧随太白之后,神威堡的重甲骑兵踏碎了山路的宁静。玄铁重甲覆身,马蹄声如闷雷滚动,震得山间的落叶簌簌作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神威堡堡主“铁壁”呼延烈,身形魁梧如铁塔,身着玄色重甲,肩扛一柄丈余长的玄铁枪,枪头的红缨早已被山风吹得凌乱,却依旧透着横扫千军的气势。他勒住马,仰头望着云雾中的五柳庄,放声狂笑,声音震彻山谷:“好个缩在深山里的五柳庄!我神威堡铁骑踏遍燕云江南,今日便要拆了这破庄门,看看所谓的《桃源诀》,究竟是何方神物!”
话音未落,路边密林之中,黑影一闪,唐门弟子早已悄无声息潜入山林。唐门门主唐无夜,身着紧身黑衣,脸上蒙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阴鸷如毒蛇的眼睛,指尖捻着一枚泛着幽绿光芒的透骨钉,低声对身边的弟子吩咐:“散开,探查庄外所有路径,布下唐门七绝毒阵与连环锁机。不必急于出手,公子羽有令,其他门派先冲,我们只需坐收渔利,切记,不可暴露青龙会的意图!”
一众唐门弟子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淡淡的毒粉气息,随风飘散。
天香谷的队伍则走得最为隐蔽,数十名女弟子身着淡紫色衣裙,手持药锄与药篮,看似是山中采药的药农,却个个眼神警惕,腰间暗藏银针与软剑。天香谷谷主“医仙”苏晚晴,一身素衣,手中握着一根玉笛,笛身刻着繁复的花草花纹,看似温婉,眼底却藏着算计。她望着五柳庄的方向,轻声叹息,语气却毫无怜悯:“这庄中灵气充沛,本该是一方净土,只可惜,被《桃源诀》拖入纷争。也罢,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们天香谷,也不能落于人后。”
紧随其后的,是真武门、五毒教、神刀堂、丐帮的人马。真武门弟子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口中念着法阵口诀,看似清心寡欲,实则早已被贪欲蒙蔽;五毒教弟子腰间挂着蛊囊,手中把玩着五彩毒虫,眼神阴狠邪异,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放出万千毒虫,吞噬这片桃源;神刀堂弟子个个膀大腰圆,手持鬼头刀,刀光在云雾中闪着凶光,只待冲杀;丐帮弟子则身着破烂衣衫,手持打狗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中满是对绝世功法的渴望,早已忘了丐帮“侠义为先”的祖训。
八大门派的人马,从不同的山路汇聚而来,马蹄踏碎云雾,刀光划破天际,原本宁静的庐山坳,瞬间被浓重的杀伐之气笼罩。沿途的山民早已躲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荡荡的茅屋与散落的柴禾,风中还残留着此前万里杀与帝王州厮杀留下的血腥味,与山中草木的清香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而在八大门派身后三里处的一座隐秘山崖之上,一座临水而建的黑色水榭静静藏在云雾之中,水榭四周,百名身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青龙会死士环伺而立,气息内敛,如蛰伏的凶兽,连山间的飞鸟都不敢靠近此地。
水榭之中,公子羽凭栏而坐,身着绣着暗金龙纹的锦袍,面容俊朗如玉,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鸷与冷漠。他手中端着一盏白玉酒杯,杯中酒液清澈,却映不出他眼底半分情绪。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精准落在五柳庄的方向,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身侧,青龙会左使萧四无躬身而立,低声禀报:“盟主,八大门派已尽数抵达五柳庄前,太白、神威率先发难,唐门暗中布毒,其余六派各怀心思,已然剑拔弩张,随时都会攻打庄门。”
公子羽指尖轻叩玉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阴冷如毒蛇吐信:“很好,本盟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八大门派自诩正道,如今还不是被本盟主编造的一则谣言,耍得团团转?他们越是厮杀,损耗越大,对我青龙会便越有利。”
“盟主神机妙算,那卷地形图是您刻意安排,谣言是您命人散播,就连万里杀、帝王州此前的火并,也是您暗中推波助澜,如今八荒彻底偏离正道,沦为贪欲的走狗,再也无人能挡我青龙会一统江湖之路。”萧四无语气恭敬,眼中满是敬畏。
公子羽冷笑一声,饮尽杯中酒,声音淡漠却杀意凛然:“八大门派?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他们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殊不知,我青龙会,才是藏在暗处的黄雀。待他们与五柳庄拼得两败俱伤,庄破人亡,内力耗尽之时,我青龙会再出手,以‘平定江湖纷争’‘夺回桃源秘卷’为名,一举收拾残局。届时,天下人只会赞我青龙会大义,不会有人知晓,这一切,本就是我布下的局。”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阴冷:“传令下去,唐门弟子继续潜伏,不可暴露身份;万里杀、帝王州的旧部,暗中挑拨八大门派内斗,让太白与神威先起冲突,天香与五毒互相猜忌;死士营做好准备,一旦五柳庄护庄阵法破碎,立刻封锁所有出山路径,一个活口都不许留,八大门派的高手,五柳庄的庄民,全都要成为我登顶武林的垫脚石!”
“是!”萧四无躬身领命,转身离去,身影瞬间消失在云雾之中。
公子羽望着五柳庄的方向,轻声自语:“陶渊明,五柳庄,桃源诀……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今日之后,江湖再无八大门派,再无五柳庄,只有我青龙会,一统九州!”
风,更紧了。
庐山的云雾,被刀兵之气搅得翻滚不休,山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午时三刻,八大门派的人马尽数抵达五柳庄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将庄门围得水泄不通,兵刃反光,映得云雾都泛着冷光。太白长老苏长庚勒马向前,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目光扫过八大门派的首领,运转内力,朗声道:“今日我八大门派齐聚于此,只为向五柳庄讨要陶渊明先生所留《桃源诀》!此功法关乎江湖安危,天下大义,我八大门派愿共同守护,还望五柳庄主识时务,主动交出秘卷,免伤和气,保全庄中老小性命!”
他的声音内力充沛,如洪钟般穿透厚重的庄门与层层云雾,直直传到柳心广场的石案旁,震得广场上的古柳枝叶簌簌作响。
李星剑闻言,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穿过庄门的缝隙,望向庄外那一群身着各色服饰、腰佩兵器、眼神贪婪的江湖人。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清澈的坚定,如同南山之上终年不散的云雾,淡然却不可撼动。
大长老柳伯上前一步,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声道:“庄主,山外豺狼,终究还是来了。老庄主临终所言,一一应验,江湖风雨,终究还是淹了我们五柳庄。”
李星剑轻轻点头,指尖抚过石案上的祖训木简,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整个柳心广场:“诸位长老,庄中子弟,庄中父老,今日之事,无需多言。我五柳庄百年以来,耕读传家,不涉江湖,不结恩怨,从未藏有什么《桃源诀》,更无什么绝世功法。山外之人,不过是被贪欲蒙蔽双眼,被阴谋裹挟前行,编造谎言,只为侵占我庄土,夺我物资,毁我百年文脉。”
他顿了顿,握紧手中的柳木信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今日,我李星剑以五柳庄新任庄主之名立誓——人在庄在,庄亡人亡!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许任何人踏入五柳庄半步,绝不许先生留下的桃源净土,被江湖的刀光血影玷污!”
“守护五柳庄!与庄共存亡!”
五百名庄中子弟齐齐高举手中木杆、农具,放声高呼,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庄前的古柳枝叶狂舞,震得翻涌的云雾都为之停滞,少年们的声音虽稚嫩,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血性,在庐山山谷间久久回荡。
李星剑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缓缓转身,直面庄门外的八大门派,同样运转体内仅有的粗浅内力,朗声道:“山外诸位,我五柳庄上下,皆是耕读之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的是先生风骨,传的是耕读文脉,无绝世功法,无桃源秘卷,无半分值得尔等觊觎之物!尔等自称八大门派,江湖正道,却行此贪婪掠夺之事,难道不怕遭天下人耻笑,辱没了名门正派的名头吗?”
庄外,苏长庚脸色一沉,厉声驳斥:“李星剑,事到如今,何必再惺惺作态!那桃源秘卷的线索,早已从江南一路指向五柳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半年前那落魄庄民携带的秘卷残片,天香谷弟子早已辨认,其上古篆字迹分明,你以为凭一句‘没有’,就能搪塞天下武林?”
“一派胡言!”二长老柳川上前一步,猛地展开手中的《庐山全境地理图》,指着图上的山川脉络,声音悲愤,“那老书生,乃是我庄中早年外出流落的庄民,回乡之时,身上只带了这张绘制的山川地形图,用于辨认归庄之路,图上字迹,是后人标注的山川地名,何来什么秘卷心法?尔等不过是拿一张普通图纸,刻意篡改造谣,以此为借口,行强盗之事!”
天香谷谷主苏晚晴缓步走出,玉笛轻抵唇边,吹出一声清冷的笛音,声音柔婉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柳二长老,江湖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我天香谷饱学弟子,曾亲眼见过那卷绢布残片,‘桃源秘卷,心法藏之,得之可破武境’十二古篆,绝非普通地形图所能有。李庄主,执迷不悟,只会给五柳庄带来灭顶之灾,何必连累全庄老幼?”
“尔等刻意伪造,栽赃陷害,竟还敢大言不惭!”三长老柳清抱着《五柳家训》,须发皆张,怒声呵斥,“我五柳庄先祖陶渊明先生,一生淡泊名利,采菊东篱,悠然南山,弃官场如敝履,视功名利禄为尘泥,所求不过一方安宁,怎会藏有什么称霸武林的邪异功法?尔等被贪欲冲昏头脑,背离正道,与山贼盗匪何异?!”
这番话,彻底戳中了八大门派的痛处,也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暴戾。
神威堡堡主呼延烈本就暴躁易怒,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挥玄铁枪,枪尖寒光闪烁,直指庄门,怒吼声震彻山谷:“迂腐书生,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神威堡铁骑,从不听什么耕读风骨!今日我便拆了这破庄门,进去亲自搜寻,秘卷若在,万事皆休;若不在,我便踏平这五柳庄,让你们知道,违抗我八大门派的下场!”
话音落下,神威堡的重甲骑兵齐齐举起长枪,枪尖直指庄门,马蹄重重踏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玄铁重甲碰撞之声清脆刺耳,眼看就要不顾一切撞碎庄门。
唐门门主唐无夜从密林中缓步走出,阴恻恻地开口:“呼延堡主稍安勿躁。这五柳庄藏在云雾之中,必有护庄机关,贸然强攻,只会徒增伤亡。不如先礼后兵,让太白弟子御剑探查庄中虚实,我唐门暗中布下毒阵,困死他们,不愁他们不交出秘卷。”
苏长庚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附和:“唐门主所言极是!太白弟子听令,御剑升空,探查五柳庄全境!”
一声令下,数十名太白弟子齐齐御剑而起,白衣身影在云雾中穿梭翻飞,长剑划过空气,留下一道道银色光痕,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庄墙、院落、田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剑气肆意横扫,将庄墙之上的柳枝尽数削断,肆意挑衅。
庄墙之上,负责瞭望的庄民紧紧攥着手中的木哨,指节发白,望着空中肆意妄为的太白弟子,眼中满是愤怒与紧张,却谨遵庄主之令,没有轻举妄动。
李星剑抬眼,望着空中的太白弟子,声音冷然:“尔等欺人太甚!我五柳庄一让再让,并非懦弱可欺,再敢越界,休怪我等不客气!”
“不客气?你一个从未踏足江湖的毛头小子,也敢在我太白剑派面前放肆?”太白少掌门苏云帆仗着剑快,御剑直冲庄门,长剑猛地一挥,一道凌厉的白色剑气轰然劈出,重重砸在庄门之上!
“铛——!”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厚重的百年榆木庄门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木屑飞溅,门楣上的青布灯笼被剑气震碎,残片随风飘落,庄门上“五柳庄”三个古字,也被震得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这一剑,彻底撕破了最后一层虚伪的和气,也彻底点燃了八大门派的杀心。
“太白已动手,我神威堡岂能落后!”呼延烈目眦欲裂,双腿猛地一夹马腹,玄铁枪高举过头顶,怒吼道,“神威铁骑,冲!攻破庄门,鸡犬不留!”
数十名重甲骑兵齐声呐喊,如同一股黑色铁流,手持长枪,朝着庄门疯狂冲撞而去,马蹄踏碎山路的泥泞,枪尖寒光逼人,势要一举碾碎这座百年庄园。
“庄中子弟,列东篱守阵!”
李星剑一声暴喝,手中祖训木简猛地一挥,声音斩钉截铁。
五百名庄中子弟立刻动作整齐,齐齐举起手中木杆、农具,肩并肩排成紧密的盾阵,死死挡在庄门与柳心广场之前,少年们的手臂虽因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个个咬紧牙关,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死死盯着冲来的铁骑,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大长老柳伯见状,立刻踏上一步,龙头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口中念念有词,吟诵五柳庄百年护庄口诀,拐杖顶端的铜环骤然亮起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淡金色光芒,光芒瞬间扩散,形成一道半圆形的无形屏障,将整个庄门、广场尽数笼罩其中——这便是五柳庄代代相传的东篱守阵,以庐山草木灵气为引,以庄民心神为基,无杀伐之威,却有守土之坚,是百年桃源最后的屏障。
“砰——!”
呼延烈的玄铁枪重重刺在金色屏障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强大的反震之力瞬间传遍全身,他只觉虎口剧痛,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连人带马被狠狠弹退数步,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淡金色的光罩,怒吼道:“妖法!这是什么妖法?!”
柳伯捻着花白胡须,声音苍老却铿锵:“此乃我五柳庄东篱守阵,承先生风骨,借天地灵气,护一方净土!尔等执迷不悟,执意进犯,只会自讨苦吃,撞得头破血流!”
苏长庚脸色微变,抬手召回空中的太白弟子,沉声道:“没想到这小小农庄,竟有如此护庄阵法。不过,这阵法依托灵气,耗损极大,撑不了多久!我八大门派数万弟子,就算耗,也能耗破这破阵!李星剑,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桃源诀》,否则,阵破之日,便是五柳庄鸡犬不留之时!”
李星剑望着庄外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八大门派人马,感受着身后庄民们的信任与坚定,心中虽知局势凶险,却依旧挺直脊梁,朗声道:“我五柳庄上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尔等想要踏破桃源,先踏过我李星剑的尸体!”
“冥顽不灵!”唐无夜冷哼一声,抬手一挥,阴声道,“五毒教弟子,放蛊!破他的护阵!”
早已等候在旁的五毒教弟子立刻上前,纷纷打开腰间蛊囊,无数五彩毒虫、毒蝎、毒蛛倾泻而出,如同潮水般涌向金色屏障,毒虫落在屏障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口中喷出毒雾,淡金色的屏障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黯淡。
神刀堂弟子见状,立刻挥舞鬼头刀,齐齐劈向屏障,刀光重重砍在光罩之上,每一击都让屏障晃动一分;丐帮弟子组成打狗阵,手持长棒轮番撞击,力道千钧;太白弟子御剑齐射,数十道剑气同时轰在一点;唐门毒针如暴雨般射出,密密麻麻钉在屏障之上,毒力不断侵蚀。
一时间,庄外刀光剑影,蛊虫嘶鸣,毒雾弥漫,八大门派倾尽手段,疯狂轰击五柳庄最后的护庄屏障。东篱守阵在无数攻击之下,剧烈晃动,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广场之上,李星剑与诸位长老面色凝重,他们清晰地感受到,护阵的灵气正在飞速消耗,庄中子弟的心神也被阵法牵动,不少少年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死死坚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四长老柳武握紧腰间锈铁剑,沉声道:“庄主,阵法撑不了半个时辰!一旦阵破,庄门无险可守,八大门派定会杀进来!我愿带领庄中武师,死守阵前,就算拼尽性命,也要为庄民争取一线生机!”
五长老柳医立刻打开药囊,将一枚枚固本培元的丹药分发给阵前子弟,急声道:“快服下丹药,稳住心神,护住阵法!我已备好解毒疗伤之药,无论蛊毒还是刀伤,都能暂保性命!”
六长老柳仓沉声道:“庄主,后山密道已全部开启,粮草、老弱妇孺都已转移至密室,必要时,可让年轻子弟从密道撤离,保留五柳庄血脉!”
七长老柳舟急道:“庐山古道可通浔阳官府,我愿带人突围,寻求官府庇护!八大门派在庐山肆意杀戮,惊扰百姓,官府不可能坐视不管!”
李星剑心中飞速盘算,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坚定的脸庞,扫过石案上的祖训木简,扫过这片生他养他的桃源故土,断然摇头:“不撤!五柳庄的风骨,不在避世,而在守心!我们若逃,百年文脉尽断,先生风骨蒙羞!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守在这里!”
就在此时,庄外的八大门派内部,突然起了骚乱。
太白剑派与神威堡因争抢攻击位置,弟子之间发生冲突,刀剑相向;天香谷与五毒教本就仇怨极深,互相指责对方下毒暗算,险些自相残杀;丐帮与神刀堂为了争抢阵前位置,大打出手。八大门派本就各怀鬼胎,只为《桃源诀》临时抱团,此刻在青龙会暗中弟子的挑拨之下,矛盾瞬间爆发,内讧一触即发。
而这一切,都被山崖之上的公子羽尽收眼底。
他看着八大门派自乱阵脚,看着五柳庄的护阵摇摇欲坠,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残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公子羽轻声自语,缓缓站起身,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时机,快到了。”
他抬手,一道黑色信号箭骤然升空,在云雾中炸开一朵漆黑的烟花。
这是青龙会总攻的信号。
庐山的风,骤然变得刺骨寒冷。
五柳庄的东篱守阵,光芒愈发黯淡,裂纹遍布,如同即将破碎的琉璃。
庄外,八大门派内讧不休,杀声震天。
暗处,青龙会死士已然出鞘,如饿狼般蛰伏,只等公子羽一声令下,便要将所有人——八大门派、五柳庄,尽数吞噬。
一场更大的浩劫,已然降临。
李星剑握紧手中的柳木信物,望着摇摇欲坠的护阵,望着庄外混乱的八大门派,心中隐隐察觉到一股更恐怖、更冰冷的气息,从庐山的阴影之中,缓缓逼近。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根本不是眼前的八大门派。
而是藏在云雾最深处,操控着一切阴谋,等待着收网的——青龙会,公子羽。
云雾彻底翻滚,刀光即将撕裂最后的屏障,五柳庄的百年安宁,在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阴谋之中,走到了最危险的边缘。而李星剑与五柳庄的血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