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陨神崖终年不息的寒风之中,悄然而逝。
黑云沉沉,压覆崖巅,玄铁大殿之内灯火长明,一如公子羽眼底那团从未熄灭的野心烈焰。这三日,青龙会遍布江湖的暗桩依旧蛰伏,不见半分异动,唯有陨神崖内外的戒备,比往日森严数倍。玄甲卫士持戈肃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一只飞鸟,也休想轻易掠过这座笼罩在阴影之中的青龙会总舵。
自天龙山庄一役夺得孔雀翎后,公子羽便极少踏出这座玄龙大殿。他终日端坐于千年玄铁与黑龙骨铸就的宝座之上,指尖反复摩挲怀中那尊暗金色孔雀翎机匣。匣身冰冷厚重,纹路古奥,内藏倾覆天下之力,此刻却如一具死寂玄铁,毫无灵光。他以内力催动,以奇珍引动,以青龙会所藏上古心法试探,可孔雀翎始终沉寂,不曾绽放半分威能。
他比江湖任何人都清楚,若无御神机,孔雀翎不过是一具徒有其名的沉重重匣,无法施展惊天威力,更助不成他横扫四盟、吞并八荒、一统武林的宏图。这三日等待,是耐心,亦是煎熬。他可以容忍四盟新主登基,可以容忍江湖流言四起,可以容忍李星剑、唐青枫等人四处追查百晓生下落,却绝不能容忍御神机的线索,永远石沉大海。
百晓生静立殿下阴影之中,青衫不染尘埃,手中那卷泛黄《天机册》片刻不离身。这三日,他不言不食,不悲不喜,宛若入定老僧,唯有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沧桑与忧色。他从未主动提及御神机半字,仿佛早已将这件牵动天下的秘事抛之脑后。可公子羽深知,这位江湖第一智者,从无无用之举,每一次沉默,每一次静待,都藏着深不可测的盘算。
第三日子夜,陨神崖狂风骤然凄厉,如万千怨魂在崖间呜咽。大殿顶端夜明珠散出幽冷微光,将殿中两道身影拉得漫长而诡谲。
公子羽缓缓放下孔雀翎,淡漠如冰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他抬眼,目光径直落在百晓生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在空旷大殿之中缓缓回荡:
“三日之期,已到。”
短短四字,无半句多余,却已裹彻骨杀意。公子羽的耐心,向来有限。若百晓生依旧不肯吐露御神机下落,他不吝以最残酷的手段,逼这位江湖智者开口,哪怕毁去《天机册》,哪怕令百晓生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百晓生缓缓抬眼,浑浊双目被夜明珠一照,骤然清亮。他轻拂册面微尘,语气平静无波,无畏惧,无谄媚,只如诉说一件寻常江湖琐事:
“公子稍安,御神机下落,老夫已然探明。”
一语落下,公子羽周身气压骤变,压抑三日的杀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锋锐难掩的期待。他微微前倾身躯,本就苍白的面颊泛起淡淡红晕,语气也比平日急促几分:
“在何处?”
三字出口,掷地有声。为这一句答案,他隐忍多日,布局千里,甚至眼睁睁看着正道四盟重整旗鼓。如今终于等到线索,即便他心性冷硬如铁,也难掩心头激荡。
百晓生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天机册》上一处无名空白,语气淡然:“御神机不在名山大川,不埋上古秘境,而是藏在江湖最擅守密之地——雪衣楼。”
“雪衣楼?”公子羽眉峰微蹙,脑海中飞速翻涌与此地相关的一切讯息。
他自然知晓雪衣楼的存在。此楼隐于苍山云海之间,不涉门派纷争,不图江湖霸业,只做一桩生意——贩卖消息。楼中弟子尽着白衣,面覆轻纱,行踪诡秘。上至宫廷秘闻,下至市井琐事,只要价码足够,便没有他们不敢卖、不能卖的消息。百晓生《天机册》包罗万象,偏重于上古秘辛;而雪衣楼扎根江湖底层,握有无数不载于典籍的隐秘。二者一雅一俗,一隐一显,共掌江湖情报脉络。
只是他从未想过,传说中的上古奇物御神机,竟会藏在这样一座以消息立足的楼阁之中。
“雪衣楼楼主雪无痕,便是知晓御神机的关键。”百晓生继续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点中要害,“雪衣楼世代镇守御神机藏匿之地,雪无痕身为当代楼主,手握开启秘境之钥,深知其中隐秘。只不过,此人有一桩天下皆知的软肋。”
公子羽眼神一冷,脱口而出:“何软肋?”
“爱财。”百晓生淡淡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雪无痕爱财如命,视金银珠玉为性命。在他眼中,世间万物皆有标价,哪怕是上古神兵的秘密,只要价钱足够,他也能毫不犹豫转手卖出。江湖人都说,雪衣楼地砖铺金,梁柱嵌玉,所积财富可买半壁中原,可雪无痕依旧贪得无厌,终日盘算如何敛聚更多珍宝。”
公子羽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爱财?
这世间最易掌控的人性,便是贪婪。
若雪无痕痴于武学、守于道义、心怀天下,想要让他开口,尚且要费一番周折。可他偏偏只是一个逐利之徒。而公子羽最不缺的,便是金银。
青龙会盘踞江湖百年,暗中掌控中原、江南、巴蜀无数商号、矿脉、盐场、钱庄,财富之厚,早已富可敌国。莫说收买一个雪无痕,便是买下整座雪衣楼,对他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
“多少财物,能令他开口?”公子羽语气轻淡,仿佛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雪无痕眼界不低,寻常金银,入不了他眼。”百晓生缓缓道,“他早年觊觎帝王州暖玉,垂涎水龙吟南海明珠,贪图万里杀北地金矿,亦对唐门机关奇珍虎视眈眈。公子若想让他倾心归顺,需拿出令他无法拒绝的筹码——百万两黄金,十箱南海明珠,五车千年暖玉,再加青龙会所藏三枚上古血玉,方能让他心甘情愿,道出御神机全部隐秘。”
这般数目,足以令寻常门派倾家荡产,可在公子羽听来,轻如鸿毛。
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挥,玄铁大殿侧门轰然开启,两名黑衣执事躬身入内,跪地听令。
“传我令:即刻调集百万两黄金,十箱上品南海珠,五车千年暖玉,三枚上古血玉,装入十二辆玄铁车厢,布下三重护卫,连夜赶往苍山雪衣楼。”公子羽声音冷冽威严,“三日之内,我要雪无痕亲至陨神崖见我。若敢拖延,敢耍心机,便踏平雪衣楼,鸡犬不留。”
“遵令!”
两名执事领命躬身,快步退去,脚步声转瞬消失在寒风之中。
百晓生望着公子羽雷厉风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究未曾多言。他明白,自公子羽下令那一刻起,雪衣楼的命运便已注定。在绝对的财富与武力面前,雪无痕那点贪婪与算计,不过是螳臂当车。
接下来两日,陨神崖依旧平静,可江湖暗处,已是暗流汹涌。
十二辆玄铁马车在青龙会精锐护送下,悄然离山,直奔苍山云海。车队一路封道隐踪,避开四盟所有眼线,如一条潜行黑龙,悄无声息抵达苍山脚下。
而雪衣楼内,雪无痕得知青龙会送来这般重礼时,整个人陷入狂喜难抑。他一生敛财,却从未见过如此丰厚的筹码:百万黄金堆若山丘,南海明珠圆润莹亮,千年暖玉触手温润,三枚上古血玉灵气内敛,件件都是稀世奇珍。
这般财富,足够他雪衣楼挥霍数百年,足够他坐拥天下奇珍,成为江湖第一富豪。
面对如此诱惑,雪无痕没有半分犹豫。
他当即抛下楼中一切事务,亲自随同车队,日夜兼程赶往陨神崖。一路上,他寸步不离护送财物,满脸谄媚贪慕之色,满心都被珍宝填满,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早已踏入公子羽布下的棋局。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陨神崖玄铁大殿缓缓开启。
雪无痕一身华贵白锦袍,腰间环佩金饰叮当作响,满脸堆笑,快步入殿。一见宝座之上的公子羽,立刻躬身跪倒,叩首连连:
“小人雪无痕,拜见公子!久仰公子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姿态卑微至极,全无半分一楼主事的傲气,活脱脱一副趋炎附势的商贾模样。在百万重金面前,楼主身份、江湖体面,皆一文不值。
公子羽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底尽是不屑与轻鄙。他最看不起为钱财出卖一切的小人,可也最擅利用这样的人。
“起来。”公子羽语气淡漠,自带一身傲气,“你收了我的东西,该知道,要交出来什么。”
雪无痕连忙躬身起身,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直视:“知晓知晓!公子要的是御神机下落,小人一清二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御神机藏在雪衣楼何处?”公子羽直截了当,不费半句口舌。
雪无痕咽了咽唾沫,脸上笑意收敛,神色郑重几分。他心知御神机事关重大,并非普通消息,而是足以颠覆武林的上古秘辛。即便收了重礼,他也不敢有半分虚言,否则以公子羽的心性,他必死无疑。
“回公子,御神机不在楼内,而在雪衣楼地底上古密室之中。”雪无痕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那密室由雪衣楼先祖修建,布下奇门遁甲,机关重重,寻常人即便寻到入口,也难以踏入半步,更别说触碰御神机。小人虽为楼主,也仅能开启密室大门,却无法取出御神机核心。”
“为何?”公子羽眼神一沉,周身冷意渐生,“你敢欺我?”
杀意扑面而来,雪无痕浑身一颤,慌忙摆手:“小人不敢!绝不敢欺瞒公子!实因御神机乃上古奇物,核心被上古大阵封印。想要破阵取核,必须以江湖五大门派独门武学为引,以五行之力相生相克,方能解开禁制,唤醒御神机!”
“五大派?五行武学?”公子羽眉关紧锁,心中微生疑云。
他从未听闻,上古神兵封印,竟需以各派武学作为引子,听来匪夷所思。可看雪无痕诚惶诚恐之态,又不似作伪。
一旁百晓生闻言,缓缓睁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早从《天机册》残卷中窥得一丝端倪,只是未敢完全确定,此刻雪无痕亲口道出,方才印证心中所料。
“讲清楚,哪五派,哪五行。”公子羽语气严厉,步步紧逼。
雪无痕不敢耽搁,屈指细数,一字一顿,报出五个震动江湖的名号:
“第一,金光寺,主修金刚不坏神功,属金,以金锋破禁,为御神机开锋;
第二,沐琉山,主修青木长生诀,属木,以生机滋养,为御神机固本;
第三,鬼王宗,主修幽冥离火诀,属火,以烈炎引气,为御神机蓄力;
第四,东海龙宫,主修沧海无量功,属水,以浩渺洗练,为御神机清魂;
第五,炼魂派,主修后土镇魔诀,属土,以厚重镇守,为御神机定基。”
他一口气说完,额头已渗满冷汗,惴惴不安望着公子羽,生怕触怒这位青龙会主。
公子羽听完,陷入沉默。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狂风呼啸,凄厉刺耳。
金光寺、沐琉山、鬼王宗、东海龙宫、炼魂派。
五派分据五行,散落四方,有佛门正宗,有山林隐修,有魔道巨擘,有海外异族,亦有诡秘旁门。立场迥异,渊源极深,无一是易与之辈。
金光寺坐镇西域,为佛门第一宗,金刚不坏神功天下闻名,弟子遍布西域,不与邪魔为伍;
沐琉山隐于南疆十万大山,修青木长生秘术,与世无争,实力深不可测;
鬼王宗盘踞北地幽冥谷,为魔道第一大宗,武功阴毒,心性狠厉,与正道势同水火;
东海龙宫远踞东海深海,掌控海域,水下功夫天下无双,极少涉足中原;
炼魂派藏于西漠戈壁,精修魂术土法,手段诡异,行踪不定,为江湖中人所忌惮。
五大门派,五行武学,缺一不可。
想要集齐这五门武学为引,难度无异于登天。
五派彼此敌视,难以联手;即便单独求取任何一门,都要面对一整个门派的阻拦。金光寺不会将镇寺神功交给青龙会,沐琉山不会轻易外传青木诀,鬼王宗桀骜,龙宫自闭,炼魂派诡秘。想从五派手中取到武学引子,无异于与整个江湖为敌。
可公子羽非但无惧,眼底反而燃起更为狂烈的野心之火。
越是艰难,越显他手段;
越是险阻,越成他霸业。
孔雀翎已在手,御神机之谜已明,如今只差五行武学这最后一步。只要集齐五门武学,唤醒御神机,孔雀翎便可爆发灭世之力。到那时,无论四盟八荒,还是这五行五派,都将被他踩在脚下,整个江湖,尽入他囊中。
他缓缓起身,玄色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身睥睨天下的傲气冲天而起。低头望着瑟瑟发抖的雪无痕,声音冷厉威严:
“你若有半句虚言,可知下场?”
雪无痕慌忙跪倒叩首,声音颤抖:“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公子尽可查证,雪衣楼地底确有御神机秘地,五行引法,乃是先祖代代相传,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很好。”公子羽冷然点头,“你返回雪衣楼,严守御神机密室,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走漏半分风声。待我集齐五行武学,自会前往取宝。其间若有半点差错,你与整个雪衣楼,一同化为飞灰。”
“小人明白!必定死守密室,不敢有半分疏忽!”雪无痕连连叩首,心中只剩侥幸。他收尽重利,道出秘辛,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有二心。
公子羽挥挥手,命青龙会卫士将雪无痕带下,护送返回雪衣楼。
待其身影消失,大殿之内,再度只剩公子羽与百晓生。
公子羽缓步走下宝座,重新握紧孔雀翎。那尊暗金色机匣,似感受到主人野心,微微发出一声细微嗡鸣。
他转头看向百晓生,目光志在必得:
“金光寺、沐琉山、鬼王宗、东海龙宫、炼魂派……五行武学,我势在必得。百晓生,你知尽天下事,替我谋划,如何最快集齐五门武学。”
百晓生缓缓合上《天机册》,青衫在风中微扬。他抬眼望向公子羽,眼底带着一声极深的叹息,声音轻淡,却穿透大殿阴霾:
“公子,五行武学集齐之日,便是御神机出世、孔雀翎之力全开之时。到那时,江湖浩劫,生灵涂炭,你真要走到这一步?”
公子羽仰天冷笑,眼神决绝冰冷:
“我要的是一统江湖,执掌乾坤,做武林至尊。挡我者,死;顺我者,生。区区浩劫,何足惧哉!”
“你要的是天下,可你打开的,是万劫不复。”百晓生低声轻叹,唯有自己听得见。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江湖最后一道防线,已然崩塌。
公子羽握住了开启浩劫的钥匙,而他,终究无力阻拦。
公子羽不曾理会百晓生的低语,转身望向殿外黑云翻涌的苍穹,眼底光芒狂炽。
五大派,五行武学,雪衣楼,御神机。
一张席卷整个江湖的大网,已然悄然张开。
四盟新主仍在搜寻他的踪迹,李星剑仍在追寻百晓生,唐青枫、曲无忆、离玉堂、叶知秋仍在固守待变。他们永远不会想到,公子羽早已寻到唤醒孔雀翎的关键,即将踏上集齐五行武学的征途。
苍山雪衣楼之秘,五行武学之隐,御神机之本,在此一刻,彻底浮出水面。
江湖表面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撕碎。
一场远比天龙山庄更惨烈、更宏大、更绝望的风暴,正以陨神崖为心,向着整个江湖疯狂蔓延。
公子羽抬手,将孔雀翎紧紧攥在掌心,声音低沉霸气,在狂风中响彻崖巅:
“传我青龙会令:天下所有分舵、暗桩、高手,尽数出动。目标——金光寺、沐琉山、鬼王宗、东海龙宫、炼魂派!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给我集齐五行武学引子!”
“三个月后,我亲往雪衣楼,唤醒御神机,执掌孔雀翎,荡平四盟,一统八荒!”
“这江湖的天,该换了!”
狂风呼啸,黑云压城。
玄铁大殿灯火狂跃,如即将燎原的江湖烽火。
百晓生伫立阴影之中,望着公子羽孤傲而疯狂的背影,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一场注定载入江湖史册的浩劫,已无可避免。
雪衣楼,即将成为整个武林的漩涡中心。
五行武学,御神机,孔雀翎,公子羽。
所有线索、所有势力、所有野心,都将在苍山云海那座白衣楼阁之中,凝成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自此,江湖,再无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