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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归来

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4302 2026-03-29 17:53

  侯三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冰,塞进了每个人的胸腔。议事地窝子里,火塘的光映着几张铁青的脸。陈晏坐在正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的银铅锭,沈炼捻须沉默,张疤子急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子!让我带剩下的兄弟去接应韩爷!”张疤子终于按捺不住,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得通红,“侯三说不清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万一韩爷他们被围死了……”

  “你不能去。”陈晏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堡内现在只剩下你这点可战之力。韩卫率带走了四十人,加上侯三、阿勒坦的哨探,我们能动用的人手已经抽空。你再去,堡就空了。胡彪的兵还在外面虎视眈眈,校场里那十几号溃兵也不知是人是鬼。堡里还有沈先生、苏姑娘、老弱妇孺。这里,现在比野羊洼更需要你这把刀。”

  “可是韩爷他……”张疤子还想争辩。

  “韩卫率身经百战,既然能带人冲出来,就有活路。”陈晏打断他,目光投向地窝子外沉沉的夜色,“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守好这里,等。等韩卫率撤回来,等阿勒坦的消息,也等……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

  他转向沈炼:“先生,依你看,野羊洼的埋伏,会是胡彪的人吗?”

  沈炼沉吟道:“侯三说‘像兵’。胡彪手下是骑兵,擅长野战追击,但山林埋伏,步卒更合适。且胡彪若真要动手,大可白日围堡强攻,或趁夜偷袭,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将人调出再设伏。除非……”

  “除非埋伏的,是另一伙人,与胡彪并非一体,甚至可能……胡彪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陈晏接口,说出了沈炼未言之意。

  “正是。”沈炼点头,“那‘四指汉人’、‘灰金布条’,皆是线索。老鸦沟背后势力,与截杀赵进、埋伏韩卫率的,很可能是同一张网。他们察觉我堡已触及秘密,故先调虎离山,再行剪除。韩卫率若能脱身,必带回更多线索。若不能……”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等。”陈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传令下去,所有人衣不解甲,兵不离手。岗哨再加一倍,尤其是西、南两面。流民窝棚区,让刘大桩带可靠的人盯着,不许任何人夜间走动。校场那边,多派两人看守,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命令下达,堡内气氛更加凝重。夜色如墨,风声鹤唳,墙头摇曳的火把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陈晏没有再回议事地窝子,而是走上了西墙,面朝着野羊洼的方向,一动不动,如同另一尊守夜的雕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刻,西墙外远处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零星的、蹒跚的身影。

  “什么人?!”墙头哨兵厉声喝问,弓弦拉满。

  “是……是我们……开……开门……”一个嘶哑、疲惫到极点的声音传来,带着北地口音。

  “口令!”哨兵毫不放松。

  “砺……砺锋……”那声音断断续续。

  口令对上了!是“碚字营”的人!

  “快开小门!”陈晏抢到垛口前,心跳如鼓。

  侧门再次被艰难地推开,几个黑影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借着墙头火把的光,陈晏看到了韩固。他左臂的伤口似乎崩裂了,鲜血浸透了绷带,脸上、身上满是烟尘、血污和刮擦的伤痕,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疲惫。他身边,只剩下十一个人,个个带伤,神情萎靡,其中没有马魁,也没有他带去的那十名溃兵。

  “韩卫率!”张疤子冲下墙,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韩固。

  “没事……死不了。”韩固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他抬头,看向快步走来的陈晏,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公子……我们……中伏了。”

  “先进来,治伤,慢慢说。”陈晏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示意周娘子带人上来搀扶。

  韩固等人被扶到最近的地窝子,周娘子带着几个妇人立刻开始处理伤口。大多是刀箭伤,所幸似乎没有致命的,但几乎人人带彩,疲惫欲死。热水、盐、以及最后一点金疮药被用上。

  陈晏、沈炼、张疤子守在一旁。直到周娘子给韩固重新包扎好崩裂的左臂伤口,灌下几口温水,韩固才缓过一口气,靠坐在草垫上,开始讲述。

  “……我们到了野羊洼,按计划,分作两队,一队伐木,一队警戒。马魁那十个人,我让他们在侧翼林子边上警戒。刚开始还好,阿勒坦提前放出的哨探也没发现大队人马。砍了约莫一个时辰的木头,突然,东、南、西三个方向的林子里,同时响起弓弦声和喊杀声!箭矢很密,而且……有火箭,点燃了我们堆放的木料和推车。”

  韩固眼中闪过一丝余悸:“埋伏的人很多,起码是我们的两倍,甚至更多。他们穿着杂乱,有皮袄,有破旧号衣,但动手狠辣,配合默契,不像是土匪。而且,他们似乎知道我们的布置,弓箭重点招呼我们警戒的人。马魁那队人,遇袭时还抵抗了几下,但很快就……散了,有人往林子里跑,有人似乎想靠过来,但被隔开了。我带着人结阵,边打边退,想往北边开阔地撤,但北边也有他们的人堵着,只是人少些。”

  “我们被围在洼地里,火又烧起来,烟大,乱得很。石猛给的‘烟罐’,我试着用了两个,趁乱放倒他们几个,也扰乱了视线,才带着身边这十几个弟兄,从北边人少的地方硬冲了出来。他们追了一阵,但好像……不太想死追,后来就不见了。”

  “我们不敢走大路,钻了山沟,绕了一大圈,才摸回来。路上……遇到了侯三派来接应的人,才知道堡里也出了事。”韩固说完,又灌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看清楚埋伏的人了吗?有什么特征?”陈晏问。

  “天暗,烟大,看不太清脸。但有几个冲得特别猛的,胳膊上……好像缠着条灰布,带金线。”韩固喘着气,“还有,他们的箭,有些箭头很特别,像是……像是我们之前卖给山鹰部的那种,带血槽的。但不敢肯定。”

  灰金布条!带血槽的箭头!陈晏和沈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灰金布条与赵进所说追杀他们的鞑子特征吻合!而箭头……如果是北碚堡流出,那意味着什么?山鹰部出了问题?还是……辽东商队?

  “马魁他们呢?一个都没回来?”张疤子急问。

  韩固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散了。当时太乱,我看到有几个人被砍倒,其他的……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还是……降了。”

  地窝子里一片沉默。出征时五十人(含马魁部),回来只剩十二个,还人人带伤。这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是我大意了。”韩固低下头,声音沉闷,“没想到他们敢在野羊洼,离黑山堡这么近的地方,设这么大一个局……”

  “不怪你。”陈晏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敌人比我们想的,更猖狂,也更有实力。而且,他们对我们,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

  他看向沈炼:“先生,灰金布条,特殊箭头,训练有素的伏兵……这恐怕不是简单的金蛇会外围势力能拿出来的手笔。他们甚至可能截获或复制了我们的箭头。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沈炼颔首,面色凝重:“不错。而且他们选择在野羊洼动手,而非堡外,一是因韩卫率带走了堡内精锐,二是可能对胡彪也有所顾忌,或不想过早暴露与胡彪(或王朴)的关系。但经此一役,他们已知我堡虚实。接下来,要么是更直接的打击,要么……便是谈判,或收编。”

  “谈判?收编?”张疤子怒道,“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还想谈?”

  “正因为他们杀了人,展示了力量,才有了谈判的资格。”沈炼冷静得近乎残酷,“乱世之中,实力便是话语权。他们或许觉得,经此一挫,我堡要么屈服,要么覆灭,别无他路。而他们需要的,或许是堡里的某样东西,或某个人,又或者……是想将公子,也纳入他们的网中。”

  陈晏明白沈炼的意思。对方可能察觉了赵进在北碚堡,也可能看中了北碚堡这个位置和初步显现的“价值”,想威逼利诱,将其变成自己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侯三!”陈晏朝地窝子外喊道。

  “在!”侯三应声而入。

  “你带上两个最机灵的,天亮前,摸到胡彪营地和野羊洼中间地带,潜伏观察。看看明天,胡彪那边有没有动静,有没有人从野羊洼方向去胡彪营地,或者从胡彪营地去野羊洼。小心,别暴露。”

  “是!”

  “疤叔,加强戒备,尤其是下半夜。韩卫率,你们好好休息。天一亮,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众人散去,地窝子里只剩下陈晏和沈炼,以及昏睡过去的韩固等人。火塘里的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晦暗不明的脸色。

  “公子,接下来如何打算?”沈炼低声问。

  “等。”陈晏看着跳动的火焰,“等天亮,等侯三的消息,也等……对方下一步的动作。赵进口供的羊皮,是烫手山芋,也是护身符。他们若真想灭口,就不会只是伏击韩卫率这么简单。他们有所求,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

  “然我堡经此一挫,人心浮动,战力锐减。若对方再来,恐难抵挡。”沈炼忧虑道。

  “所以,我们得让他们觉得,强攻的代价,比收服或谈判更大。”陈晏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天亮后,把赵进口供的事,漏一点给胡彪的人。不必说全,就说我们救了些溃兵,得知了些边军贪墨的龌龊事,正在核实。看看胡彪,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是什么反应。”

  沈炼眼中一亮:“公子是想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还是想祸水东引?”

  “都是。”陈晏道,“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几条蛇,又怕不怕这‘贪墨’二字。另外,辽东商队那条线,也不能放。他们既然想要地图和消息,我们就给,但给一半,留一半。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又能给我们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沈炼:“先生,堡内之事,尤其是安抚人心、整伤防务、清查内奸,还需您与疤叔、苏姑娘多费心。我恐怕……要亲自会一会这藏在暗处的对手了。”

  沈炼肃然:“公子放心,老夫自当尽力。只是公子亲身涉险,务必小心。这暗处的对手,行事狠辣,不循常理,不可不防。”

  陈晏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出地窝子,再次登上墙头。

  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长夜将尽,但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硝烟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危机感,却并未随着夜色褪去,反而随着天光渐明,变得更加清晰、沉重。

  野羊洼的烽火似乎熄了,但那灼热的灰烬,却已飘回了北碚堡,落在每个人的心头,沉甸甸的,带着刺痛和焦糊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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