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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谷隙

烬土成疆 喵呜小周 6002 2026-03-29 17:53

  天色在紧张的死寂中,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豁然开朗,而是如同墨汁里缓慢滴入清水,混沌的黑暗逐渐稀释成一种铁青色的、朦胧的晦暗。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显露出狰狞而沉默的轮廓。野人谷那道裂口,在渐亮的天光下,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深不见底。

  队伍潜伏在山坳边缘的灌木和乱石后,人衔枚,马裹蹄,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韩固趴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后,借着晨曦的微光,用阿勒坦留下的一架缴获的单筒千里镜(虽然模糊,但已是难得的宝贝),仔细观察着谷口。

  谷口果然如乌恩所说,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起了一道简陋但结实的木栅墙,高约一丈,栅墙后似乎还有一道矮土墙。墙头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不止一个。木栅墙正中是一扇包着铁皮、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紧紧关闭。门两侧的栅墙上,似乎还搭着两个简易的望楼,但此刻上面空无一人。

  “墙头至少四个,门后不清楚。望楼是摆设。”韩固放下千里镜,低声对趴在他身边的侯三和两名队正说,“强攻不行。木栅结实,我们没器械。阿勒坦之前探的,有没有别的路?”

  侯三摇头:“乌恩老爹说,东南口是主口,西北边还有个后口,但更陡,是条藏在瀑布后面的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里头情况不明。而且绕过去太远,天亮前赶不到。”

  另一条路风险太大,时间也来不及。韩固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天色。不能再等了,一旦谷内的人完全醒来,有了戒备,这趟就算白来。

  “石猛。”他低唤。

  石猛猫着腰,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亢奋。“韩爷。”

  “你那‘罐子’,最远能扔多准?动静有多大?”

  石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估算了一下距离:“顺风,拼力气,三十步内能到墙根。逆风就难说。动静…比打雷差远了,但爆开的声儿在谷里应该挺响,烟也大,尤其是加了料的,呛人辣眼。”

  韩固心中有了计较。他看向两名队正:“王贵,带你的人,摸到左边那片乱石后面,离墙三十步。李四,带你的人,去右边那个土坎下面,也是三十步。听到我这边梆子响,就一起用弩箭,朝墙头冒头的地方射,不必求准,压住他们,别让他们露头张弓就行。射完三轮,不管中不中,立刻低头藏好。”

  “是!”两人领命,匍匐后退去召集本队人马。

  “石猛,你带两个人,扛着‘罐子’,跟我往前挪。到离门二十步左右,找地方藏好。等我号令,挑顺风的时候,把你们最好、动静最大的罐子,给我往门楼上扔!有多少扔多少!扔完就趴下!”

  “是!”石猛眼睛放光,转身去准备。

  韩固又看向侯三:“你带两个人,盯着左右和后面,防着有暗哨或巡山的。看到阿勒坦的信号,立刻报我。”

  “明白!”

  安排停当,韩固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唯一能用的右臂,握着刀,弓着身,借着地上起伏的土埂和稀疏灌木的掩护,开始向谷口匍匐前进。石猛带着两个最壮实的学徒,各抱着两个用麻绳捆好、插着药捻子的陶罐,紧紧跟在后面。

  天色又亮了一些,已经能看清木栅墙上粗糙的树皮和缝隙。墙头的人影似乎换了一班,传来隐约的、带着倦意的交谈声。

  三十步,二十五步……韩固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二十步!他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缩到一丛茂密的刺藤后面,这里距离木门大约二十步,侧面有一块大石可以略作遮挡。

  从这里看去,木门紧闭,门楼上空荡荡,但门后的矮墙后,似乎有人影靠坐着打盹。时机正好。

  韩固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木质哨子,含在口中,却没有立刻吹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侧耳听了听风。风从他们背后的山坳吹来,不大,但持续,正对着谷口。

  就是现在!

  “哔——!”尖锐短促的哨音猛然划破清晨山谷的寂静!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左右两侧的乱石后和土坎下,弓弦嗡鸣!十余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射向木栅墙头!墙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和怒骂,两个反应稍慢的身影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墙头栽落,另外两个则连滚爬趴到了矮墙后。

  “敌袭!放箭!敲梆子!”门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

  但他们的反应已经慢了。就在墙头守兵被弩箭压得抬不起头的刹那,石猛和两个学徒猛地从刺藤后跃起!三人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点燃了药捻子的陶罐,朝着木门上方奋力投掷过去!

  陶罐在空中划出冒着青烟的弧线。第一个砸在木门门楣上,“砰”地一声爆开,没有巨响,却炸出一大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将门楼笼罩!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接连砸在烟雾之中或附近,爆裂声接二连三,更多的、颜色更深的烟雾翻滚涌出,其中还夹杂着噼啪的燃烧声和一种令人喉头发紧、眼睛刺痛的辛辣气味!是加了料的“毒烟罐”!

  浓烟迅速弥漫,顺着风势,朝着门内灌去。门后顿时传来剧烈的咳嗽、呕吐和惊恐的喊叫:“咳咳!什么鬼东西!”“眼睛!我的眼睛!”“烟有毒!快散开!”

  “哔哔——哔哔哔!”韩固吹响了连续急促的哨音。

  左右两侧,王贵和李四的队伍再次探身,又是一轮弩箭齐射,这次更多是射向烟雾之中和门两侧的栅墙,进一步制造混乱。

  “撞门!”韩固厉吼一声,率先从藏身处跃出,朝着浓烟滚滚的木门冲去!在他身后,石猛和两个学徒也丢掉了空罐,操起准备好的、用粗树干临时削成的撞木,和其他十余名精选出来的壮硕战兵一起,发足狂奔!

  二十步距离,转瞬即至。浓烟刺眼呛鼻,但韩固毫不减速,闷头冲入烟雾之中,凭借着记忆和感觉,直扑那扇木门!身后,抱着撞木的战兵们也闭着眼,吼叫着跟上。

  “一、二、撞!”

  “砰!!!”沉重的撞木狠狠砸在包铁木门的中央。木门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并未断裂。

  “再来!撞!”

  “砰!!!”

  第二次撞击,伴随着门内惊恐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烟雾略散,韩固依稀看到门后有几个身影正手忙脚乱地想用木杠顶门。

  “放箭!”他朝身后大喊。

  刚刚冲到门边的弩手们,隔着木栅的缝隙,朝着门后影影绰绰的人影又是一轮乱射,顿时又放倒两个。

  “三、撞!”

  “咔嚓——轰隆!”

  第三次全力撞击,伴随着木材断裂的爆响,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连同后面顶门的木杠,被硬生生撞得向内轰然倒塌!门后的景象豁然开朗,但也更加混乱:不大的门洞内侧,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和伤员,更多的守兵被烟雾熏得眼泪鼻涕横流,捂着口鼻四散惊逃。两侧的矮墙后,还有零星的箭矢射来,但已是稀稀拉拉,毫无准头。

  “杀进去!控制门洞!抢占两侧矮墙!”韩固血贯瞳仁,独臂挥刀,第一个踏过倒塌的木门,冲入门内。刀光闪处,一个刚从烟雾中挣扎爬起的守兵被劈翻在地。

  “杀!”王贵、李四各带本队,如狼似虎地涌入门洞,一部分人顺着台阶扑上两侧矮墙,与残存的守兵厮杀在一起,更多的人则跟着韩固,向门内那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杀去。

  野人谷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入口处是一片乱石滩,往前百十步,地势渐高,倚着山壁搭建着十几间歪歪扭扭的木屋和窝棚。更深处,山体凹陷,形成几个黑黝黝的洞口,最大的那个洞口前还平整出了一片场地,堆着些木料和矿石。此刻,整个谷地都已惊醒,木屋里不断有人衣衫不整地冲出来,有的拿着刀枪,有的还揉着眼睛,惊慌失措。更深处山洞里,也传来了急促的呼喝和集结的声响。

  “结阵!向前推进!焚烧木屋!驱赶他们!”韩固没有冒进,下令在乱石滩边缘结成简单的圆阵,弩手居前,刀枪手护住两翼。阵型缓缓前压,弩箭不断射向那些冲出来的、试图集结的敌人,将其驱散、射倒。同时,分出一小队人,用火把点燃了靠近谷口的几间木屋。干燥的木料和茅草迅速燃烧起来,浓烟滚滚,更添混乱。

  “韩爷!山洞里出来人了!不少!”一个眼尖的战兵指着深处大喊。

  只见最大的那个山洞里,涌出二十余人。这些人明显比外面的乌合之众精悍得多,大多穿着统一的灰褐色劲装,手持制式腰刀或长枪,行动间颇有章法。为首一人,身材高瘦,脸色阴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而断,握着一柄细长的窄刃刀。

  四指汉人!野人谷的真正头领!

  这伙人一出洞,迅速结成一个锋矢阵型,无视两侧燃烧的木屋和哭喊逃窜的杂兵,径直朝着韩固这边的圆阵压迫过来。杀气凛然。

  “弩箭!放!”韩固毫不迟疑。

  嗖嗖嗖!一轮弩箭射去,对方阵中响起几声闷哼,倒下一两个,但阵型丝毫不乱,甚至举起了一些简陋的木盾遮挡。速度不减,继续逼近。

  “是硬茬子!准备接战!”韩固啐了一口,独臂将刀横在身前。身后的战兵们也都绷紧了神经,圆阵收缩,长枪从缝隙中探出。

  眼看双方距离已不足二十步,对方阵中那四指头领忽然举起窄刃刀,似乎要下达冲锋命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轰——!!!”

  一声远比石猛的陶罐响亮十倍、沉闷如雷的爆炸,陡然从山洞侧后方、靠近山壁的一处堆满木料和矿石的空地响起!霎时间,土石混合着碎木、矿石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巨大的声浪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脚下发颤。

  那四指头领和他手下精锐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地龙翻身的爆炸惊得一阵大乱,不少人骇然回头望去。

  韩固也愣住了,但随即反应过来——是石猛!他之前带着人,在引爆门楼烟雾后,就带着剩下的“罐子”和火药,悄悄绕向了侧面!那声爆炸的位置,分明是冲着山洞去的,或者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天助我也!”韩固眼中凶光暴射,岂能放过这绝佳战机,“杀!!”

  他率先挺刀,朝着因爆炸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敌阵冲去!身后的战兵也发出怒吼,圆阵瞬间转化为突击阵型,紧随韩固,狠狠撞入敌阵!

  混乱的敌阵被这前后夹击(心理上的)打懵了,加上首领也因爆炸分神,瞬间被冲开一个缺口。韩固独臂刀光如雪,直取那四指头领!四指头领惊怒交加,仓促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两人各退一步。韩固手臂发麻,心中暗惊对方膂力。那四指头领更是惊疑不定,显然没料到这独臂军官如此悍勇。

  两人刀来刀往,瞬间交手数合。四指头领刀法诡异狠辣,专走下三路和关节,韩固左臂不便,闪转腾挪间颇显吃力,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口。但他死战不退,刀势大开大阖,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竟也逼得对方一时难以取胜。

  周围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北碚堡的战兵虽然个人武艺不如这些精锐亡命徒,但胜在结阵而战,互相配合,加上人数相当,又有韩固缠住对方头领,竟渐渐占据上风。不断有敌人倒下,但己方也不断有人受伤、阵亡。

  就在战局胶着之时,山洞侧后方,再次传来一声稍小些的爆炸,以及石猛等人兴奋的呼喊:“找到了!韩爷!这里有东西!”

  那四指头领闻声,脸色剧变,竟虚晃一刀,逼退韩固,厉声喝道:“撤!进洞!快!”

  他不再恋战,带着残余的十来个手下,奋力逼开围攻的北碚堡战兵,朝着山洞且战且退。

  “追!”韩固岂容他走脱,带人衔尾急追。

  然而,就在他们追到距离山洞不到三十步时,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奇特的、如同兽群奔腾般的声响,还夹杂着金属摩擦和粗重的喘息。

  韩固心中一凛,急令:“停!结阵!戒备!”

  话音刚落,只见从那最大的山洞中,猛然冲出一队人马!不,不完全是“人”马!冲在最前面的,是五六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穿着简陋皮甲、肤色黝黑、面目狰狞,口中嗬嗬作声的……巨汉!他们手中提着巨大的、满是尖刺的狼牙棒或开山斧,眼睛赤红,仿佛毫无理智的野兽!而在这些巨汉身后,才是七八个穿着与四指头领类似劲装、但神色更加冷厉的汉子,护着一个穿着锦袍、面色苍白、被两人搀扶着的中年人,正仓皇向山洞更深处退去。

  那些巨汉冲出山洞,对眼前的厮杀视若无睹,赤红的眼睛直接锁定了结阵的北碚堡战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挥舞着巨大的兵器,如同战车般冲撞过来!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沉闷的巨响,气势骇人!

  “是……是‘药人’!快闪开!”一个似乎见识过的战兵惊恐大喊。

  药人?韩固来不及细想,那恐怖的狼牙棒已经带着恶风砸到面前!他勉力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韩固只觉得右臂剧痛,虎口崩裂,腰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那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踉跄跌去,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

  “韩爷!”左右战兵惊叫着扑上,用长枪拼命刺向那巨汉,但枪尖刺在对方厚实的皮甲和似乎毫无痛感的身体上,竟难以深入!那巨汉随手一挥狼牙棒,就将两名战兵连人带枪扫飞出去,骨断筋折!

  “结枪阵!刺下盘!拖住他们!”韩固被亲兵扶起,嘶声吼道,同时看向山洞。那四指头领和锦袍中年人,已经趁机退入了山洞深处的黑暗,不见了踪影。而洞中传来的奔腾声,似乎还有更多!

  “不能追了!”韩固瞬间做出决断,“石猛!用你的罐子,堵住洞口!其他人,带上伤员和找到的东西,交替掩护,撤!”

  石猛也看到了那些恐怖的“药人”,脸色发白,但动作不慢,立刻带人将剩下的几个“毒烟罐”点燃,奋力扔向山洞入口和那些“药人”脚下。浓烈刺鼻的烟雾再次爆开,暂时阻隔了视线,也似乎让那些“药人”产生了一丝不适和混乱。

  “撤!快撤!”韩固在亲兵搀扶下,一边咳血,一边指挥部下抬起重伤员,带上从木屋和爆炸点搜罗到的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口袋,向着来时的谷口狼狈退去。

  身后,烟雾中传来“药人”愤怒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但似乎没有立刻追出。北碚堡的队伍,丢下十几具袍泽的尸体,带着伤亡和缴获,如同受伤的狼群,仓皇而迅速地撤出了这片刚刚经历血火、又冒出未知恐怖的山谷。

  来时无声,去时匆忙。只有谷中仍在燃烧的木屋、弥漫的硝烟、遍地的尸骸,以及山洞深处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嘶吼,见证着这个清晨发生在这与世隔绝之地的惨烈搏杀。

  当韩固等人相互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冲出那已被撞毁的谷口木门,重新沐浴在已然大亮、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天光下时,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浓浓的惊悸、疲惫,和失去同伴的悲怆。

  野人谷,拿下了,却又似乎……打开了更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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