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合拢,北碚堡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哨兵的脚步声,以及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和咳嗽。火把在墙头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鬼魅。
陈晏没有休息。他让周娘子给赵进等人送了掺了盐的薄粥和清水,自己则坐在简陋的“议事地窝子”——一处稍大、居中、有火塘的地方,面前摊着沈炼新绘的羊皮地图,上面野狐岭、野羊洼、老鸦沟、黑山堡的位置被炭笔重重圈出。沈炼坐在他对面,借着油灯光,正在一块新硝好的羊皮上,记录今日之事。
“赵进的话,不尽不实。”沈炼放下炭笔,缓缓道,“河间督标营,乃督抚亲兵,非寻常运粮护饷的营兵。纵然押送紧要军资,也罕有千总亲率小队长途跋涉至宣府,此其一。其二,兀良哈部虽时有劫掠,但如此深入边墙,针对性地伏击、并长途追杀一支官军小队,不似寻常游骑所为,倒像是……奉命截杀,或为灭口。”
“先生怀疑,赵进押送的,并非普通军资?”陈晏手指敲击着地图上野狐岭的位置,“而且,追杀他们的,也未必真是单纯的兀良哈散骑?”
“正是。”沈炼点头,“公子不妨想想阿勒坦在野狐岭东山谷所见。官兵与蒙古人混战而死,蒙古人怀中藏有银铅锭。今日赵进等人被‘兀良哈’追杀至此。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所关联?赵进所押送的,会不会就是……”
“老鸦沟的‘货’。”陈晏接口,眼中寒光一闪,“或者,是与那批‘货’相关的凭证、账目,或……知情之人。”
“若真如此,”沈炼声音压低,“赵进此人,便是关键,也是祸端。留他在此,无论对老鸦沟背后之人,还是对可能参与此事的边镇势力,都是眼中钉。追杀者今日虽退,未必罢休。胡彪今日之命,也显得越发蹊跷。”
陈晏沉默。沈炼的分析,将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黑暗的可能。赵进押送的,很可能是足以掀翻某些大人物的证据或证人,因而遭到灭口追杀。而北碚堡,阴差阳错,成了这灭口行动中意外的阻碍。胡彪的“调虎离山”,或许不只是试探,更是为可能的“清理”创造条件。
“韩卫率那边,还没有消息?”陈晏问向侍立在旁的张疤子。
“还没有。按脚程,他们应该刚到野羊洼不久。阿勒坦派出的哨探也没回来。”张疤子摇头,脸上忧色重重。
“派人去催了吗?”
“侯三那队人还在堡外五里处,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们,让他们向野羊洼方向靠拢,接应并打探消息了。”
“嗯。”陈晏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野羊洼,老鸦沟,野狐岭,黑山堡……几个点在地图上构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韩固在其中一个角,赵进带来的麻烦在另一个角,而隐藏的敌人,可能在任何一处,甚至可能就在堡内。
“赵进必须尽快问出实话。”陈晏道,“但他既然一开始就隐瞒,必是心有顾忌,或被人拿住了把柄。常规问话,怕是难有收获。”
“公子可曾听过‘槛虎’之术?”沈炼忽然道。
陈晏看向他。
“虎落平阳,困于槛中,其势虽颓,爪牙犹利。然投之以食,示之以路,或可窥其心志,探其虚实。”沈炼缓缓道,“赵进此刻,便是这槛中之虎。他伤势不轻,前途未卜,外有追兵,内乏信任。公子可先示之以威,再施之以恩,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关键者,需让他明白,他手中所握之物,或他所知之事,对公子而言,是烫手山芋,亦是晋身之阶。是玉石俱焚,还是合作图存,全在他一念之间。”
陈晏明白了沈炼的意思。对赵进,不能逼,也不能纵。要让他自己认识到,只有与北碚堡合作,才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反戈一击。
“先生可愿同往?”陈晏问。
“老夫同去,或可助公子研判其言辞真伪,也可从旁劝说。”沈炼起身。
两人再次来到校场。看守的戍卒让开道路。赵进靠坐在一张铺了干草的门板上,脸色在火把下更加晦暗,见到陈晏和沈炼一同到来,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挣扎着想行礼,被陈晏摆手止住。
“赵千总伤势可好些了?”陈晏在周娘子搬来的木墩上坐下,语气平淡。
“多谢提举挂怀,好些了。”赵进沙哑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陈晏身后那个面容清癯、气度沉凝的老者。
“这位是沈先生,堡中长者,通晓医术经史。”陈晏简单介绍,“赵千总,白日匆匆,有些事未及细问。千总押送的,究竟是何等军资,引得鞑子如此穷追不舍,甚至不惜追入黑山堡防区?”
赵进喉结滚动了一下,重复道:“是……箭矢铁料。”
“哦?箭矢铁料,也值得督标营千总亲自押送,又惹得鞑子不惜越境数百里追杀?”陈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赵千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堡虽小,却也非聋聩之辈。野狐岭东山谷,前几日刚有过一场厮杀,官兵与鞑子皆有死伤,其中便有鞑子,怀中揣着老鸦沟所出的粗劣银铅锭。今日千总被‘兀良哈’追杀至此,言辞闪烁。这其中关联,千总莫非真要我一一点明吗?”
赵进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陈晏,眼中尽是惊骇。他显然没料到,这荒僻小堡的提举,竟然知道野狐岭山谷之事,更点出了“老鸦沟”和“银铅锭”!
“你……你如何得知?”他声音发颤。
“我如何得知,不重要。”陈晏盯着他,“重要的是,赵千总押送的,恐怕不是军资,而是催命符吧?是账册?是证人?还是……与那批见不得光的银铅锭直接相关的物证?”
赵进嘴唇哆嗦,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神剧烈挣扎。沈炼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洞察世事的平和:“赵千总,事已至此,隐瞒无益。你身负重伤,弟兄们困守孤堡,外有不明追兵,内有猜忌目光。你所护之物,或所知之事,对某些人而言,必须抹去。但对另一些人而言,或许……是契机,是活路,甚至是……翻身之本。”
“你……你们……”赵进看着沈炼,又看看陈晏,终于嘶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怎样?”
“我们是谁,不重要。”陈晏接过话头,“重要的是,我们能给你和你的弟兄一条活路。但你得说实话。你们押送的,到底是什么?奉谁之命?要送往何处?又是谁,在野狐岭伏击你们,一路追杀至此?”
赵进闭目,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颓然道:“是……是账册。河间、保定、乃至宣府部分卫所,近年来‘漂没’、‘损耗’军饷粮秣,以及……与口外私贩铁器、盐茶、乃至军情的暗账。还有……几个知情书吏、仓官的口供画押。奉……奉兵部职方司某位大人密令,送往京城。不料……消息走漏,在野狐岭遇伏。伏击我们的,表面是鞑子,但其中……有汉人,穿着夜行衣,用的兵器……似是制式。”
兵部职方司?暗账?口供?制式兵器?陈晏与沈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直接牵扯到了中枢部院和边镇卫所的集体贪腐,甚至可能涉及通敌!而伏击者中有使用制式兵器的汉人,更说明边军内部甚至京营,都可能有人牵涉其中,且敢于截杀兵部密使!
“账册和口供呢?”陈晏追问。
“在野狐岭遇伏时,为防落入敌手,带队的一位兵部主事……将大部分紧要账册焚毁,只留最关键的几页和口供副本,藏在……藏在一个阵亡弟兄的甲胄夹层里。我们拼死突围,我带着那甲,和几个弟兄一路北逃……路上,那甲,被追兵流箭射中,遗失了……”赵进声音越来越低,充满痛苦和绝望。
遗失了?陈晏心中一沉。最关键的直接证据没了?
“口供副本呢?”沈炼急问。
“抄录在一卷鞣制过的羊皮上,缝在我内衫夹层。”赵进道,“入堡时,被……被搜走了。”他看向一旁的张疤子。
张疤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那是他白日收缴溃兵物品时,从赵进身上搜出的零碎之一,当时并未在意。“是这个?”
陈晏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柔软的羊皮,展开后,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按着几个猩红的手印。虽然灯光昏暗,但依然能看清开头几行涉及的时间、卫所、粮饷数目,触目惊心。
“除了这些,赵千总可还知道其他?比如,老鸦沟的矿,与哪些人有牵连?追杀你们的人,除了鞑子,可还认得其他头目?或是……有何特征、信物?”沈炼继续问道。
赵进喘息着,努力回忆:“老鸦沟……具体不知,但账目里有几笔大额亏空,指向宣府、大同的几个军需官和仓场大使,而这几人,似乎都与一个绰号‘钱眼’的晋商往来密切。那‘钱眼’,据说手眼通天,南货北卖,无所不包……追杀我们的人,为首的几个鞑子,臂上似乎都系着一条灰色的、带金线的布条,不像是兀良哈本部的装饰……倒像是……像是某些部落贵人的私兵标记。至于汉人伏击者,蒙着面,但其中一人,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断掉。”
灰色金线布条?四指汉人?陈晏将这些特征牢牢记下。前者可能与草原某位有势力的贵族有关,后者则是一个明显的身体特征。
“赵千总今日所言,陈某记下了。”陈晏将羊皮口供小心收好,“你和你的弟兄,暂且在此安心养伤。在我查明一些事情之前,为你们安全计,也为我堡安宁计,还需委屈各位,暂居此地,不得随意走动。饮食医药,不会短缺。”
赵进苦笑:“能捡回条命,已是万幸,全凭提举安排。只求……若真有真相大白之日,提举能……能为那些枉死的弟兄,讨个公道。”
“若有机会,自当尽力。”陈晏起身,对张疤子道,“好好照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与他们交谈。”
离开校场,回到议事地窝子,陈晏和沈炼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兵部职方司的密使,边镇卫所的集体贪墨,勾结晋商走私,甚至可能通敌……还有草原贵族私兵参与截杀。”沈炼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已不是简单的边镇腐败,而是动摇国本的巨案。赵进口供虽遗失,但这羊皮上的内容,已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公子,此物在手,便是双刃剑,既可伤人,亦能伤己。”
“先生是说,我们可能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陈晏道。
“恐怕不止。”沈炼目光幽深,“胡彪今日之举,或许并非王朴本意,而是受了他背后某些势力的暗示或驱使。辽东商队那边,也需重新审视。他们此时出现,是巧合,还是……也嗅到了风声?”
“野羊洼那边,韩卫率恐怕真的危险了。”陈晏看着地图,心头沉重。如果敌人真想除掉北碚堡这个意外捡到“证据”的隐患,那么调走堡内主力,在野羊洼设伏,是绝佳的机会。
“必须尽快联系上韩卫率,让他们撤回,或者……做好最坏的准备。”沈炼道。
就在这时,地窝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侯三浑身尘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公子!沈先生!不好了!野羊洼那边出事了!”
“慢慢说!韩卫率他们怎么了?”陈晏心猛地一沉。
“我们靠近野羊洼十里左右,就听到那边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没敢靠太近,远远看到林子里火光闪动,人影幢幢,打得厉害!后来看到有一小队人从林子里冲出来,往西边山里撤了,看打扮……有点像咱们的人,但人很少,好像……还带着伤员!韩卫率他们……怕是中了埋伏!”
中埋伏了!陈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清对方是什么人了吗?有多少?”
“太远,看不清具体。但人数肯定比韩卫率带去的多!而且……林子外头,好像还有骑马的人游弋,不像是土匪,倒像是……像是兵!”
像是兵?陈晏和沈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侯三,你立刻带人,沿着他们撤退的方向,小心摸过去,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接应一下。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对方势大,不要硬拼,立刻退回!”陈晏快速下令。
“是!”侯三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炼叫住他,“可有看到马魁那伙人?”
侯三愣了一下,回忆道:“冲出来的人里……好像没看到有穿溃兵号衣的……”
陈晏和沈炼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野羊洼的埋伏,韩固的苦战,马魁部的下落不明……还有堡内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赵进。
这个漫长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