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终于大亮,灰白中透着一丝不祥的暗红,像隔夜伤口渗出的脓血。堡墙上,哨兵的眼睛熬得通红,警惕地扫视着晨雾弥漫的荒野。堡内,压抑的寂静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伤员偶尔的呻吟和妇孺低低的啜泣打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未散尽的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议事地窝子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韩固不顾劝阻,坚持让人搀扶着靠坐过来。他左臂重新包扎过,但脸色依旧灰败,嘴唇干裂。张疤子、沈炼、苏怀瑾(被狗儿搀扶着)俱在。陈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块羊皮口供,神色沉静,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阵亡三十八人,重伤六个,轻伤五人,马魁所部十人失踪。”苏怀瑾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她面前木板上炭笔写下的数字,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烙在每个人心上。“‘碚字营’经此一役,折损近八成。堡内可战之兵,除去轻伤尚能动弹者,已不足三十。存粮,即便再行减配,也仅够七日之用。盐,所剩无几。药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北碚堡,经野羊洼一役,已到了山穷水尽、一触即溃的边缘。
“侯三有消息吗?”陈晏问。
“还没回来。”张疤子摇头,“不过天刚亮时,胡彪营地那边,出来一队十人骑,往野羊洼方向去了。看方向,像是去查看的。”
“查看?”韩固冷哼一声,牵动伤口,眉头皱紧,“怕不是去验尸,看看我们死绝了没有。”
“无论他们去做什么,都说明胡彪,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昨晚之事,是知情的,至少是默许的。”沈炼缓缓道,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羊皮口供上,“公子,事不宜迟。赵进口供之事,当早作决断。是秘而不宣,静观其变?还是抛出些许,试探反应?”
陈晏沉默片刻,拿起羊皮,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字迹和暗红的手印。“胡彪今日派人去野羊洼,是看结果,也是看我们的反应。若我们毫无动静,他或许会认为我们已吓破胆,或损失惨重无力追查,下一步,可能就是直接的威胁甚至强压。若我们反应激烈,他背后之人,或许会加快动作。”
他抬眼,看向众人:“所以,我们要有反应,但不能是激烈对抗的反应。我们要显得……既愤怒,又无力;既想追究,又怕惹祸上身;更重要的是,要让胡彪,以及他背后的人觉得,我们手里有点东西,但这点东西,不足以掀翻桌子,却可能惹来麻烦,对他们,对我们,都是麻烦。”
“公子的意思是……”沈炼若有所思。
“把这羊皮口供,抄录一小段。不必是关键,但要是涉及边镇卫所、粮饷亏空,且看起来能查证的内容。”陈晏道,“然后,让疤叔去找胡彪营地今日值守的军官,‘请教’一下,就说我堡昨夜收容了南边溃兵,伤员混乱中遗落一物,上面写着些军务数字,看不太懂,不知是否有用,是否该上报守备大人。语气要恭敬,带着点惶恐和求助的意思。”
张疤子挠头:“这……他们能信?”
“他们不需要全信,只需要起疑,然后上报。”沈炼明白了陈晏的用意,接口道,“胡彪背后之人若真与老鸦沟、与这贪墨案有涉,见到这口供片段,必定心惊。他们会猜测,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赵进是死是活?他们是该立刻动手灭口,还是先稳住我们,查清虚实?而只要我们表现出‘只想自保,无意深究,甚至愿意用这‘麻烦’换取些许好处’的姿态,他们或许会选择后者——暂时不动,先观察,甚至尝试收买或控制。”
“这叫以进为退,祸水东引,也为谈判留出余地。”陈晏补充道,“疤叔,你机灵点,看看那值守军官的反应。若他神色有异,追问细节,你便推说不知,只说是我让你来请教。若他漠不关心,你也不必多说。总之,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捡到了点东西,但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要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白了,公子!我这就去办!”张疤子领会了精神,起身出去准备。
“韩卫率,你伤重,好生休养,但‘碚字营’重建不能停。从今日起,堡内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只要身体无大碍,全部编入临时营伍,由你统管操练,哪怕只是列队、走步、熟悉号令。我们要让人看到,北碚堡还没垮,还能拉出人来。”陈晏对韩固道。
韩固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狠劲:“公子放心,只要我还有口气在,‘碚字营’的魂就散不了!”
“苏姑娘,劳你辛苦,重新核算口粮配给,务必撑到与山鹰部或辽东商队下次交易。伤员的药,优先保障。另外,从流民中,再寻几个略通文墨或有一技之长的,登记在册,看看能否用上。”
苏怀瑾轻轻点头:“妾身省得。”
“沈先生,辽东商队那边,需回信了。他们不是要地图和消息吗?地图,我们可以给野羊洼至黑山堡一带的简图,但要隐去几处关键地形和我们的新发现。消息……就把我们遭遇不明身份者伏击、怀疑与边镇走私有关的事,模糊地提一句,问问他们是否知道些风声。看看他们如何回复,价码如何。”
“是,老夫这便草拟回信,让阿勒坦回来后再设法传递。”沈炼应下。
安排停当,众人各自忙碌。陈晏独自走出地窝子,晨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堡内,人们已经开始在一种沉闷的秩序下活动,修补破损的窝棚,清理昨夜留下的血迹,眼神交汇时,都带着深深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走到西墙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昨夜两度洞开的侧门,门板上还残留着烟火和血迹的痕迹。墙外,荒野寂静,胡彪的营地隐约可见,那队前往野羊洼的骑兵早已不见了踪影。
“公子。”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晏回头,是石猛。他脸上烟熏火燎的痕迹更重了,手上也缠着布条,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工匠特有的偏执。
“有事?”
“公子,昨夜那‘烟罐’……我看了捡回来的碎片,配比还是不对,烟够大,味够呛,但……不够‘劲’,也散得太快。”石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琢磨了一夜,想着能不能加点别的东西,比如……碾碎的红磷矿粉,或者……硫磺的比例再调高些。还有,罐子封口得改,用泥不行,得用蜡和松脂混着封,留个药捻子……”
他说得有些凌乱,但眼中的光却让陈晏心中微动。在这样绝望的境地,还有人惦记着如何让那杀人的物事更有效。
“需要什么,去跟苏姑娘说,尽量满足你。但记住,安全第一,不准在人多的地方试。”陈晏道。
“是!多谢公子!”石猛重重点头,转身匆匆又往他那冒着古怪气味的角落去了。
临近午时,张疤子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公子,见到胡彪营里一个姓孙的队副。我把那抄录的纸片给他看了,按您说的,请教他这是啥。他起先没在意,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抓着纸片看了又看,还问我从哪来的,是谁写的。”张疤子压低声音,“我按您教的说了,他沉吟半天,让我等着,自己进了中军帐。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把纸片还给我,说……‘些许陈年旧账,无关紧要,既是溃兵遗落,烧了便是,不必惊动守备大人。’还说……‘陈提举守堡辛苦,近日不太平,当紧闭门户,少生事端。所需木料,日后再说。’”
“他没收那纸片?”陈晏问。
“没有,还给我了。但看他那样子,可不像是觉得‘无关紧要’。”张疤子道,“眼神有点慌,说话也带着股子……敲打的意思。”
“紧闭门户,少生事端……日后再说……”陈晏咀嚼着这几句话。这是警告,也是缓兵之计。对方显然被这突然出现的口供片段惊到了,但吃不准北碚堡的底细,选择了暂时观望和口头警告。
“知道了。疤叔,去忙吧,盯紧点外面。”
午后,侯三也带着人回来了,满身尘土,神情疲惫。
“公子,我们摸到野羊洼附近看了。伏击的地方,尸体大多被拖走了,只有些断箭、破布和血迹。胡彪派去的那队人,在那边转了一圈,也回去了。不过……”侯三顿了顿,“我们在西边山梁上,远远看到有另一伙人,大概二十来个,从野羊洼更西边的山里出来,往北边去了。看打扮,不像是官兵,也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走山的猎户或者挖药的,但个个带着家伙,走路也利索得很。我们没敢跟。”
另一伙人?陈晏心中一动。是埋伏者的同伙?还是别的势力,也被野羊洼的动静吸引来了?
“看清往北边哪个方向去了吗?”
“像是往黑水河岔口那边。”侯三道。
黑水河岔口,沈炼在地图上标注的、老鸦沟车队可能经过的地方。
“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去休息吧。”
侯三退下。陈晏回到议事地窝子,将张疤子和侯三带回的消息告知沈炼。
“胡彪营地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们选择了暂时观望。”沈炼沉吟道,“但西边山梁出现的那伙人……若是与伏击者同路,说明其巢穴或联络点,可能就在西边山中。若是另一股势力……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看来,我们抛出去的饵,已经让水下的鱼开始游动了。”陈晏看着地图上黑水河岔口的位置,“只是不知道,游过来的,是想要吞饵的,还是被饵惊动的。”
“公子,辽东商队的回信,老夫已拟好,您过目。”沈炼将一块写满字的羊皮递给陈晏。
陈晏接过,快速浏览。沈炼文笔老辣,既表达了交易意愿,提供了部分地图信息,又巧妙地将遇袭之事点出,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试探。
“甚好。等阿勒坦休息好了,让他想办法送出去。”陈晏将羊皮递回,“另外,让阿勒坦再跑一趟山鹰部。一是看看能否再换些硫磺硝土,二是打听一下,草原上,有没有哪个部落的贵人,手下私兵喜欢用灰布镶金线的标记。还有,问问山鹰部头人,最近有没有陌生的、带着家伙的汉人队伍,在西边山里活动。”
“是。”
夕阳西下,将堡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天在紧张、等待和琐碎的忙碌中过去。堡内的悲伤和恐惧,在麻木的劳作和严厉的规矩下,被暂时压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平静的水面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嗜血的漩涡。
陈晏再次登上墙头,望着西天如血的残阳。
蛇已惊动,影子在黄昏中摇曳。
接下来,是蛇扑出来咬人,还是猎人顺着影子,找到它的七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北碚堡这把卷了刃、沾了血的刀,必须在这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尽快重新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