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是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的,带着沈炼写给辽东商队的回信,以及陈晏给山鹰部头人的口信。他挑选了林河和一个绰号“夜猫子”的老猎手同行,三人俱是堡内脚程最快、最熟悉野外、也最懂得隐匿行迹的好手。他们没走大路,直接钻入西边的山林,如鬼魅般消失。
接下来的两日,北碚堡在一种令人焦灼的平静中度过。胡彪的营地没有再派人来,甚至日常的巡骑也似乎避开了堡墙方向,只在更远处逡巡。堡内,韩固强撑着伤体,开始整编剩余的丁壮。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包括部分身体尚可的流民,都被登记造册,总计得八十余人,勉强凑出八个什的架子。兵器奇缺,只能将库存的、缴获的、乃至削尖的木棍分发下去,由韩固和几个老兵带着,在校场上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队列、转向、挺刺、挥砍的动作。动作僵硬,士气低迷,但至少有了个队伍的雏形。
苏怀瑾的病似乎被这连番的变故和劳累拖得更重了,咳嗽愈发剧烈,咳出的痰中有时带着血丝。但她依旧每日挣扎着起身,在狗儿的搀扶下,清点核对所剩无几的物资,记录人员变动。她将口粮配给再次调低,除了重伤员外,其余人每日只得一碗几乎全是草根树皮的稀汤。饥饿带来的虚弱和浮肿,开始更普遍地出现在人们脸上。
沈炼则几乎住在了他的“书房”,除了处理文书,更多时间在对着一张更大的、拼接起来的羊皮苦思冥想,炭笔在上面勾画涂抹。他在尝试将阿勒坦、侯三等人带回的零散地形信息,与赵进口供中提及的某些地点、以及他自己记忆中的边塞地理相印证,试图勾勒出老鸦沟周边、乃至宣大边墙一带更完整的势力与通道图。他还抽空去看了石猛几次,对那“烟罐”的改进提了些建议,甚至凭着模糊的记忆,口述了几个可能用于火药配比的古方,让石猛和杨氏兄弟试验。
陈晏大部分时间也在“书房”,与沈炼一同研判局势,或在校场看着韩固操练那支孱弱的队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阴影一日深过一日。他每天都会去西墙站很久,望着阿勒坦消失的方向,也望着胡彪的营地。
平静之下,是即将绷断的弦。
第三天下午,阿勒坦终于回来了。与他同去的林河和“夜猫子”没有回来。阿勒坦是独自一人,从西墙缝隙钻入的,身上带着更重的山林气息和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不见多少慌乱。
“公子,沈先生。”阿勒坦甚至顾不上喝口水,立刻禀报。
“林河和夜猫子呢?”陈晏问。
“留在山鹰部了。夜猫子腿脚扭了,需要将养。林河……头人说有件私事,想请我们帮个小忙,我让林河暂时留下帮忙,也算个人情。”阿勒坦快速说道,“辽东商队的信,通过山鹰部的路子递出去了,那边收了,说五日内必有回音。山鹰部头人那边,有重要消息。”
“坐下,慢慢说。”沈炼示意他坐下,递过一碗温水。
阿勒坦感激地接过,一气喝完,抹了把嘴,才压低声音道:“灰布镶金线的标记,头人说他知道。是西边‘黑石部’贵人‘巴图’手下亲卫的标记。黑石部是瓦剌的分支,实力不强,但位置靠南,与汉地接壤多,常做些走私、佣兵的买卖。那个巴图,贪婪凶狠,只要给足金银粮铁,什么都敢干。头人说,最近巴图的人确实在边境活动频繁,似乎接了汉地某位‘大人物’的买卖。”
黑石部,巴图,汉地大人物……这与之前的推测吻合。那伏击韩固、追杀赵进的“蒙古骑兵”,很可能就是巴图手下的佣兵。
“山鹰部头人还说了另一件事。”阿勒坦声音更低了,“大概十天前,有一伙汉人,约莫三四十,带着驮马,穿过山鹰部西边的领地,往更深的野人谷方向去了。那些人很警惕,但山鹰部的猎人在高处看到,他们驮马上的箱子,有棱有角,像是……兵器箱子。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四指汉人!和赵进描述的在野狐岭伏击官兵的汉人头目特征一致!而且他们去了“野人谷”方向!
“野人谷在什么地方?”陈晏立刻看向地图。
沈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点在野羊洼西北方向、黑水河上游的一片空白区域:“大约在此处,深山老林,沟壑纵横,传闻有野人出没,故名。地势险要,人迹罕至。若那伙人真是去往那里……”
“很可能,那里是他们的一个巢穴,或者……物资转运点。”陈晏接口,眼中寒光闪动。野人谷,老鸦沟,黑水河岔口,野羊洼……这几个点如果连起来,似乎能隐约拼出一条隐秘的通道。
“山鹰部头人对这伙人经过,是什么态度?”沈炼问。
“头人很警惕,但不敢招惹。他说那伙人杀气很重,不是善类。他还说……”阿勒坦犹豫了一下,“就在我们遇袭前两日,他看到巴图手下的两个小头目,带着几个人,往野人谷方向去了,像是去联络的。他怀疑,野羊洼伏击我们的事,巴图的人和这伙四指汉人,很可能是一起的。”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一个由汉地“大人物”出资或主导,勾结黑石部巴图提供武力,并由一伙精悍的汉人亡命徒(可能包括那个四指头目)具体执行,活跃在宣大边墙外深山中的黑色网络。他们的目标,包括截杀兵部密使赵进,伏击探查的北碚堡队伍,而核心利益,很可能就是老鸦沟的私矿和相关的走私链条。
“山鹰部头人愿意帮我们对付他们吗?”陈晏问。
阿勒坦摇头:“头人不想惹麻烦。他说巴图虽然实力不算顶尖,但报复心极强,而且有汉地大人物的支持,他得罪不起。不过,他答应继续帮我们留意这些人的动向,也愿意继续和我们做铁器换硫磺的生意,只要我们……不把他牵扯进去。他还说,如果我们要进山对付那些人,最好赶在入冬前,山里一下雪,路就断了,那些人可能也会缩回老巢,或者转移。”
入冬前……现在已是深秋,距离第一场雪,恐怕最多还有一个月。时间紧迫。
“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去好好休息。”陈晏对阿勒坦道。
阿勒坦行礼退下。
地窝子里只剩下陈晏和沈炼两人,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点。
“公子,看来我们的对手,比预想的更成体系,也更难缠。”沈炼缓缓道,“有草原部落为爪牙,有汉地亡命为骨干,有边镇乃至朝中大员为庇护,有固定的巢穴和通道。难怪敢截杀兵部密使,也敢伏击边堡官兵。”
“但他们也有弱点。”陈晏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野人谷”的位置,“巢穴在深山,补给不易。与草原部落是雇佣关系,未必稳固。最重要的是,他们见不得光。赵进口供的事,已经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我们这次试探,他们选择了观望而非立刻扑杀,说明他们也忌惮,怕把事情闹大,引来真正的大人物注意。”
“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还有周旋的余地,甚至……主动出击的可能?”沈炼看向陈晏。
“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韩卫率这次的教训,够深刻了。”陈晏的声音很冷,“但要动,就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一头撞进别人的埋伏圈。我们得知道更多,准备更充分,下手……更狠,更准。”
“目标呢?野人谷?还是老鸦沟?”
“老鸦沟守卫森严,牵扯太广,一动就是打草惊蛇,现在我们惹不起。”陈晏的手指,重重戳在“野人谷”上,“但这里,是他们的爪子,也是他们相对薄弱的环节。如果能把这只爪子剁掉,不仅能斩断他们一条臂膀,缴获物资,更能震慑巴图和他背后的汉地‘大人物’,让他们知道,北碚堡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沈炼,眼中跳动着某种近乎冷酷的火焰:“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实实在在的、能缴获粮食兵甲、能鼓舞士气、也能让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多一点分量的胜利。野人谷,就是目标。”
沈炼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奇袭险地,以弱击强,兵行险着。然眼下之势,确如公子所言,不搏,便是坐以待毙。只是,我堡新败,兵员疲敝,粮械两缺,如何能远征数十里,攻敌巢穴?”
“所以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借力。”陈晏道,“辽东商队的回信,或许是个机会。他们想要地图和消息,我们可以给更多,但条件,是换取我们急需的粮秣、药品,乃至……一些特殊的助力。山鹰部那边,也可以再谈谈,用更好的铁器,换他们提供向导,或者……在关键时刻,行个方便,或帮忙散布些消息。”
“至于堡内……”陈晏的目光变得坚定,“韩卫率需要尽快恢复,新编的队伍需要加紧操练,至少练出个样子,能听号令,能走得动山路。石猛那边,火药改进必须加快,哪怕只有一点进展,也可能成为奇兵。苏姑娘那里,要尽量筹集粮草,尤其是便于携带的行军干粮。我们……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沈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憔悴,但眼神却已如淬火寒铁般的青年,心中既感沉重,又隐隐生出一丝激赏。绝境之中,敢行险棋,善借外力,更难得的是那份沉得下心、着手准备的冷静。
“既然公子已下定决心,老夫自当竭尽所能。绘制详图、分析敌情、拟定方略、乃至与外界文书往来,老夫一力承担。堡内整训、物资筹措,亦会全力协助韩卫率与苏姑娘。”沈炼肃然拱手。
“有劳先生了。”陈晏还礼。
两人又就许多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油灯再次添油。当陈晏走出地窝子时,已是星斗满天。秋风萧瑟,寒意透骨,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火焰在缓慢而坚定地燃烧。
他走到韩固养伤的地窝子。韩固还没睡,正就着微弱的油灯光,用右手在一块木板上刻划着什么,是在复盘野羊洼的地形和战斗过程。
“韩卫率。”
“公子。”韩固放下木板,想动,被陈晏按住。
“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了。就是这胳膊,还是使不上劲。”韩固活动了一下左肩,脸上有些不甘。
“使不上劲,就用嘴,用眼睛,用脑子。”陈晏在他旁边坐下,“有件事,要交给你。一个月内,把校场上那八十个人,练出一支能走山路、能听号令、敢见血的队伍。不需要多能打,但起码,拉出去不能散,遇到埋伏不能乱,撤退时能互相照应。能做到吗?”
韩固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仿佛一头受伤的猛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死死盯着陈晏:“公子……要打回去?”
“不是打回去,是打出去。”陈晏声音平静,却带着金石之音,“目标,野人谷。时间,入冬前。对手,是伏击我们的那帮杂碎的老巢。我要你,带着这支新练的队伍,把他们巢穴掀了,把能抢的东西都抢回来,把他们的头目,能宰的都宰了。敢不敢接?”
韩固呼吸骤然粗重,独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都迸了起来。野羊洼的惨败,弟兄们的血,像毒蛇一样日夜噬咬着他的心。此刻听到“打出去”三个字,那股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怒火和耻辱,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敢!”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嘶哑,却带着斩铁的决心,“公子放心!一个月!我韩固就是拿鞭子抽,拿命填,也给你练出一支能杀人的兵来!野人谷……老子要拿那些杂碎的血,祭奠死去的弟兄!”
“好。”陈晏拍拍他的肩膀,“需要什么,去找苏姑娘,去找沈先生。但记住,一个月,我们只有一个月。雪落之前,必须出发。”
离开韩固那里,陈晏又去看了苏怀瑾。她已经睡下,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偶尔咳嗽。周娘子守在一旁,对陈晏轻轻摇头,示意情况不好。
陈晏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又走到石猛的作坊,里面还亮着微光,叮叮当当和捣磨的声音隐约传出。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外站了片刻。
最后,他走上西墙。夜色如墨,远山如兽脊起伏,沉默地横亘在黑暗中。野人谷,就在那片黑暗的深处。
一个月。
练一支能战的兵,备足粮秣,等来辽东商队的回音,摸清野人谷的虚实……然后,向着那黑暗与危险,挥出北碚堡绝境求生、也是砺锋成刃的第一记反击。
成,或可搏出一线生机,乃至一片天地。
败,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他望着那无边的黑暗,缓缓握紧了拳。
寒风呼啸,卷动墙头那面残破的“陈”字旗,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