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带回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北碚堡每一个决策者焦灼的心上。野人谷、黑石部巴图、四指汉人、隐秘的巢穴和可能的物资……所有的线索拧成一股冰冷而充满诱惑的绳索,一端套在北碚堡的脖子上,另一端,似乎就攥在那个“汉地大人物”和“金蛇会”的手中。
绳索在收紧,但绳索的尽头,或许也系着斩断枷锁的刀。
陈晏的决策迅速而坚定:打。但怎么打,和谁打,打到什么程度,需要算计。不再是野羊洼那样懵懂地踏入陷阱,而是要用尽手头每一分筹码,去搏一个能让自己喘息、甚至翻身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北碚堡像一口被架在火山口上的铁锅,内部高温高压,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高速运转的秩序。
沈炼的“书房”成了真正的中枢。他几乎不眠不休,用炭笔在拼接起来的羊皮上反复勾画。一张是军事地形图,以阿勒坦带回的信息为基础,结合之前所有的侦察碎片,勾勒出野人谷周边的大致山形、谷地、可能的路径和水源。另一张,则是势力关系与利益推演图,中心是“北碚堡”,箭头分别指向“王阎王/胡彪”、“山鹰部”、“辽东商队”、“黑石部巴图”、“四指汉人/金蛇会”,每个箭头旁都标注着蝇头小楷:威胁、需求、可交换物、可能的反应。
“公子请看,”沈炼的声音因缺乏睡眠而嘶哑,但目光锐利,“欲取野人谷,需过三关。一曰‘兵’,我堡新创,兵员疲敝,械甲不全,此战只能精,不能多,需奇袭,不可久战。二曰‘粮’,奔袭数十里,深入山林,人吃马嚼,所耗不菲,且战后若有所获,搬运亦需人力畜力。三曰‘外’,我军一动,胡彪岂能不知?黑石部巴图与那四指汉人互为表里,谷中遇袭,援兵几日可至?山鹰部承诺之助,究竟几何?”
陈晏盯着地图,缓缓道:“兵的事,韩卫率在办。粮的事,苏姑娘在算。这‘外’字关,先生可有计较?”
沈炼指向“王阎王/胡彪”的箭头:“胡彪此前传令伐木,实为调虎离山,纵非主谋,亦为帮凶。今我堡新败,其必轻视。公子可再遣人,携少许银钱或皮货,以‘补缴上月欠饷、并感谢此前允诺伐木’为名,再探其营。若其态度倨傲,催逼甚急,则说明其背后之人或已不耐,或觉我堡再无价值,危机近在眼前。若其态度稍缓,甚至隐有关切,则说明他们也在观望,或内部有不同声音。此去,既是试探,亦是麻痹。”
“山鹰部这边,”沈炼手指移动,“头人惧巴图报复,不敢明助,但可索要三事:一,精确向导,熟悉野人谷周边一切隐秘小径、水源、猎户小屋。二,借十匹驮马,事成后以铁器或盐偿付。三,在我军出动后,于黑石部边境制造些许小规模‘摩擦’,或散布流言,牵制巴图部分兵力,勿使其全力东顾。此三事,可让阿勒坦携重礼再去谈。”
“至于辽东商队……”沈炼顿了顿,“他们既要地图与消息,我们便给。但给法有讲究。地图可给野人谷至黑水河一带的简图,但需隐去两处关键地形和一处我们怀疑的密道。消息……可将我堡疑遭黑石部与不明汉人势力勾结伏击之事,稍作修饰,透露一二,请教他们是否风闻草原上有此等人物。此为‘问路’,亦是示好。关键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有用,且有合作的诚意。交易可提,但具体物资,需等我们此战之后,看缴获再定——如此,可吊其胃口,亦显我底气。”
陈晏点头,沈炼的老辣周全,总能补全他思虑的不同。“先生所言,甚为妥当。就按此办理。张疤子,你再去一趟胡彪营地,带上…十两银子,再加两张鞣制好的狼皮,就按沈先生说的办。阿勒坦,你再辛苦一趟山鹰部,驮马和向导务必争取,至于制造摩擦,可暗示头人,若巴图势大,下一个未必不会找他清算。辽东商队的信,先生草拟,我来看过便发。”
众人领命。陈晏又道:“此战关键在于快、狠、准。一击即中,捞到就走,绝不纠缠。韩卫率那边,新兵操练如何了?”
韩固的伤臂仍吊着,但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八十个人,筛了一遍,剔掉十来个实在不成器的。剩下七十人,分作七队,每队十人,以老兵为队正。这几日不干别的,就练三样:听鼓号进退、结小队圆阵、山林间静默行进。力气活没少干,饭…也没给多吃。”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想吃饭,就得先学会在战场上活下来。另外,从流民里又挑了三十个身板结实、看起来老实的,帮着搬运物资、照料牲口,不算战兵,但也编了伍。”
七十战兵,三十辅兵。这就是北碚堡目前能拿出的全部家底。而他们要面对的,是盘踞野人谷、具体人数不明、但必然凶悍且可能有巴图佣兵支援的亡命之徒。
“石猛那边呢?”
“昨夜又爆了一个罐子,伤了手,但他说有眉目了。”韩固道,“烟罐的封口和引信改进了,能控制燃烧快慢。另外,按沈先生说的古方,试着将硝、硫、炭分别炒制再混合,似乎…烟气更浓,也更呛人。他攒了二十个‘新罐’,说能用。”
二十个烟雾弹。聊胜于无。
“告诉他,小心。东西要做,人更不能折。”陈晏对韩固道,“从明日起,你的操练再加一项:夜战,和应对烟雾扰乱的训练。让兵卒习惯在昏暗和刺鼻气味中保持阵型,听令行事。另外,挑选二十个最机灵、最大胆的,单独操练,我有用。”
“明白。”
议事散去,各自忙碌。陈晏走到堡内新辟出的“伤患区”——其实是把几个相邻的地窝子打通。周娘子正带着几个妇人,给野羊洼负伤的士卒换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大部分伤员情况稳定,但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对未来的恐惧。看到陈晏进来,有人挣扎着想行礼,被陈晏按住。
“好好养伤。”陈晏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北碚堡不会丢下任何一个流过血的弟兄。等你们好了,堡里还有用得到你们的地方。”
一个脸上缠着布、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年轻戍卒,忽然哽咽道:“公子…俺们…还能打吗?”
陈晏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其他伤员投来的、混杂着期盼与绝望的目光,缓缓道:“能不能打,看伤口,更看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野羊洼的债,记在每个人心里。想讨回来,就先得让自己变得比之前更硬,更狠。养好伤,就是第一步。”
离开伤患区,陈晏又去看了苏怀瑾。她靠在草垫上,面前堆着木板,狗儿在一旁帮她核对数字。她的脸色在油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咳嗽时整个瘦削的肩膀都在颤动。
“苏姑娘,粮食还能挤出来多少?要支撑一次百人左右、五到七日的远程行动。”陈晏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苏怀瑾抬起眼,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但神情专注。她示意狗儿拿来一块专门记录存粮的木板,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痕,心算片刻,才嘶哑道:“若将口粮配给再减两成,全体喝稀,停发一切额外供给,可挪出…约十五人份的十日干粮。但这是极限,动此粮,堡内存粮便只够五日之用。且行军干粮需结实耐饥,至少要掺杂三成豆粕或栗粉,我们…没有。”
“豆粕和栗粉,我来想办法。”陈晏道,“五日就五日。此战若成,便有新粮。若不成…”他没说下去。
苏怀瑾明白了,沉默地点点头,又开始剧烈咳嗽。陈晏看着她咳得蜷缩起来的样子,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好生将养,堡内文书账目,暂且多倚重沈先生和狗儿。你…不能倒。”
苏怀瑾缓过气,勉强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却坚定:“妾身…还撑得住。公子放心去做事。”
走出苏怀瑾的地窝子,夜色已深。陈晏没有回自己住处,信步走上墙头。秋夜的风已带肃杀之气,刮在脸上生疼。堡内大部分地方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哨位和巡逻队手中移动。远处,胡彪的营地灯火稀疏,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独眼。
张疤子是在第二天晌午回来的,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见到胡彪了。那王八蛋收了银子和皮子,话倒是好听了几句,说什么‘陈提举懂事’,‘守备大人那里他会美言’。但话里话外,还是催问那‘溃兵遗落之物’的事,问我可曾上报,还说边镇不宁,要我堡加紧巡查,若有南边溃兵再来,需立刻报知他,由他‘统一处置’。我看他那意思,对赵进那伙人,上心得很。”
陈晏和沈炼对视一眼。胡彪(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赵进口供的忌惮,显然超过了对北碚堡本身。这是压力,也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他还说了什么?”
“哦,临走时像是随口提了句,说西边山里不太平,好像有股来历不明的悍匪,让咱们小心门户,没事…别往西边去。”张疤子啐了一口,“妈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野人谷就在西边!”
“他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撇清。”沈炼道,“暗示我们,西边的事他或许知道,但不会管,让我们也别去惹。若我们执意要去,出了事,便与他们无关。”
“正好。”陈晏冷冷道,“他既说西边有匪,那我们剿匪,便是天经地义。疤叔,你这趟去,可曾留意胡彪营地的布置?可有增兵或调动的迹象?”
“那倒没有,还是老样子。就是感觉…那些兵看咱们的眼神,更不善了。”张疤子道。
阿勒坦是在隔天夜里回来的,带着山鹰部头人的回音。向导答应了,是个老猎户,对野人谷一带了如指掌。驮马只肯借五匹,而且要上好的铁箭头五十枚作为押金。至于制造摩擦牵制巴图,头人死活不肯明着来,只答应“若巴图部有大举异动,会设法给公子递个消息”,同时,他承诺会约束部下,绝不透露北碚堡的任何动向。
“头人还私下跟我说,”阿勒坦压低声音,“巴图最近和南边来的汉人接触更频繁了,好像是在筹备一笔大交易,具体不清楚,但动静不小。他让我们…真要动手,就尽快,最好在巴图这笔交易完成之前。不然,巴图得了好处,实力更强,就更难对付了。”
大交易?陈晏心中警铃大作。莫非和老鸦沟的矿,或者赵进口供有关?
“向导和驮马,何时能到?”
“老猎户叫乌恩,三日后自己过来。驮马要等我们出发前,去山鹰部营地外领取。”阿勒坦道。
“好。你立刻休息。三日后,你、侯三、夜猫子,再挑两个最好的哨探,由你统领,专门负责前出侦察、探查路径、清除暗哨。此战,你们是眼睛,也是匕首。”
“是!”
沈炼写给辽东商队的信,也由阿勒坦通过山鹰部的渠道送了出去。接下来,便是焦灼的等待,和最后的准备。
韩固的操练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新兵们每日在呵斥、鞭影和极其有限的食物中,重复着枯燥而疲惫的动作。夜间训练更是折磨,在漆黑一片的校场或堡外野地,听着古怪的梆子声和偶尔爆开的烟雾,深一脚浅一脚地保持队形,辨认方向。不断有人掉队,有人受伤,但韩固毫不心软,掉队的加练,受伤的治好了继续。他独臂持刀,站在场中,像一块冰冷的磨刀石,要将这些杂铁,生生磨出一点锋刃。
石猛终于成功了。在又经历了两次小规模爆燃、烧焦了眉毛之后,他改进了配比和封装工艺的新“烟罐”,燃烧稳定,发烟量大,持续时间也延长了不少。虽然离“炸”还有距离,但已足够作为战术骚扰和遮蔽的利器。他带着杨氏兄弟和几个学徒,日夜赶工,最终凑出了三十个“可靠”的烟罐,和十个加了特殊“料”(硫磺、砒霜、辣椒等混合物磨成的粉)的“毒烟罐”。后者他反复警告,非万不得已,顺风时慎用,容易伤及自身。
苏怀瑾和狗儿,在将口粮配给压到极限后,终于凑出了可供百人食用六日的“干粮”——主要是炒熟的黍米混合碾碎的草籽、豆渣,压实成饼,硬得像石头,但能果腹,也便于携带。为此,堡内其他人未来几日的稀粥里,几乎再也看不到一粒完整的米。
三日转瞬即逝。第四天清晨,一个穿着破烂皮袄、满脸风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老人,牵着匹瘦马,出现在北碚堡外。正是山鹰部头人派来的向导,老猎户乌恩。
同一天下午,前往山鹰部营地外取驮马的刘大桩也回来了,带回五匹看起来还算健壮的蒙古马,以及山鹰部头人额外赠送的一小袋盐巴和几句含糊的祝福。
辽东商队的回信,却依旧杳无音讯。
陈晏不再等了。当夜,砺锋堂内,火把通明。陈晏、沈炼、韩固、张疤子、阿勒坦、石猛、苏怀瑾(被搀扶着)、周娘子、刘大桩,以及新提拔的几名队正,济济一堂。乌恩也被请了进来,坐在角落,默默听着,浑浊的眼睛不时扫过在场众人。
“诸位,”陈晏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没有激昂,只有沉静如铁,“粮,将尽。敌,在侧。路,看似已绝。”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憔悴、或紧张、或决然的面孔。
“但我们脚下,还有地。手里,还有刀。心中,还有不甘。”他顿了顿,“野人谷,便是那绝处逢生之地。那里有我们的仇人,有我们需要的粮秣兵器,也有我们活下去的机会。这一战,不为开疆拓土,只为夺一口活命的气,争一块立锥的地!”
“韩卫率。”
“在!”韩固独臂按刀,霍然起身。
“着你统领‘碚字营’战兵七十,辅兵三十,并石猛所部工匠五人,乌恩向导,于明日寅时三刻,自西墙潜出。路线、战术,按既定方略执行。你的任务,是砸开野人谷,拿走能拿走的一切,烧掉带不走的,然后,全身而退。可能做到?”
“碚字营在,任务必成!碚字营亡,魂亦不休!”韩固嘶声低吼,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火焰。
“阿勒坦。”
“在!”
“着你统领哨探五人,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清扫前路,探查谷口,标记暗哨,随时回报。你们是全军耳目,不容有失。”
“是!”
“张疤子。”
“在!”
“着你统领留守戍卒及所有可用男丁,严守堡寨,护卫老弱。尤其盯紧胡彪方向与流民窝棚。若遇变故,可依沈先生与苏姑娘决策行事。堡在,人在!”
“公子放心!堡在人在!”张疤子拍着胸脯。
“沈先生,苏姑娘,周大嫂,刘大桩,堡内一应事务,就拜托诸位了。”陈晏对沈炼等人郑重一揖。
沈炼肃然还礼:“公子珍重,老夫等静候佳音。”苏怀瑾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血色,用力点了点头。
陈晏最后看向坐在角落的老猎户乌恩:“乌恩老哥,此行凶险,有劳了。”
乌恩抬起眼皮,看了陈晏一眼,声音沙哑如同磨砂:“拿人钱财,与人带路。山里的路,我熟。但山里的刀,不认人。你们,跟紧,别死。”
议事结束,众人默然散去,各自做最后的准备。夜色浓稠如墨,寅时三刻,正在迅速逼近。
陈晏走出砺锋堂,再次登上西墙。寒风刺骨,他极目望向西方那片吞噬了星光、也即将吞噬他麾下儿郎的深沉山影。
砺石已就,锋刃将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