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是在凌晨天色最黑暗时出发的,带着两个从“碚字营”里精心挑选的猎手。一个叫侯三,是北地老边军出身,箭术好,鼻子灵,擅长追踪和设置陷阱。另一个叫林河,年纪轻些,但手脚麻利,爬山下沟是把好手,沉默寡言,眼神却活。三人都换了最破旧的流民衣裳,外面裹着灰扑扑的羊皮,脸上抹了泥灰,背着弓箭和短刀,干粮和水囊藏在怀里,看上去和荒野里挣扎求生的流民猎户没什么两样。
他们没有从堡门走,依旧从西墙那个缝隙钻出,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浓稠的黑暗,朝着西北老鸦沟方向摸去。陈晏和韩固站在墙头阴影里,目送他们消失,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脚步声。
“侯三和林河,都是好手,机灵,嘴也严。”韩固低声道,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阿勒坦更不用说。只要不撞上大股人马,应该能回来。”
陈晏“嗯”了一声,没多说。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老鸦沟像一块散发着诱人甜腥味的毒饵,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去触碰。沈岳说得对,没有自己的资源,永远只是别人砧板上的肉,区别在于被谁剁,何时剁。
接下来的两天,北碚堡在一种外松内紧的平静中度过。胡彪留下的二十骑依旧每日巡弋,但不再靠近堡墙,似乎真的只是“协防”。窝棚区在刘大桩的管束下,勉强维持着秩序,新来的流民被严格编组,安排去更远的地方砍柴、挖野菜,顺便也是将人口分散,减少聚集可能引发的麻烦。苏怀瑾的病似乎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咳嗽,但能下地走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地窝子里整理那些越来越多的木板——户籍、物资、防疫记录、以及沈岳那些零散的“札记”。她让狗儿帮忙,分门别类,用炭笔在木板上做上只有她能看懂的标记。
石猛得了硫磺和硝土,如获至宝。他和杨氏兄弟关在作坊里,几乎不出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少了,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捣磨、筛分、混合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压抑的低呼或懊恼的叹息。硫磺和硝土来之不易,一点都不敢浪费,每次试验都只取黄豆大一点,记录下配比、效果。进展缓慢,但石猛眼中那种工匠特有的、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越来越亮。
陈晏大部分时间也在作坊附近,或是看石猛试验,或是和杨氏兄弟聊聊打铁的门道,了解他们知道的南边铁矿、煤炭的信息。杨氏兄弟话不多,但说起铁来眼睛会发光。从他们零碎的描述中,陈晏知道南边像样的铁矿都掌握在官府或大家族手里,私人开采风险极大,但一些小矿点或因偏僻、或因贫瘠,偶有流民或亡命徒偷偷挖掘,炼出粗铁,私下贩卖。燃料多用木炭,也有用“石炭”(煤)的,但煤烟大,火候难控,容易炼出废铁。
“若是能找到露头的煤线,挖起来倒比烧炭省事,就是这烟……”杨大摇摇头。
“烟大有烟大的用法。”陈晏道。他想起了石猛的“烟罐”。也许,这不完全是坏事。
第三天下午,阿勒坦三人还没回来。陈晏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按计划,最迟今天傍晚也该有消息了。韩固也显得有些焦躁,不时走上墙头西望。
就在日头偏西,天色将晚未晚时,堡外东边官道上,传来了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呼喝和哭喊。
墙头哨兵立刻示警。陈晏和韩固快步赶上东墙。
只见官道上,约二三十骑正仓皇向北奔来。看装束,五花八门,有穿着破烂明军鸳鸯战袄的,有穿着普通百姓衣服的,甚至还有两个光着膀子、只穿犊鼻裤的。他们骑的马也各式各样,有军马,有驽马,还有驴子。人人带伤,血污满面,神情惊恐,拼命抽打着胯下牲口。在他们后面百余步,尘头大起,有更多的骑兵正在追赶,看旗帜和装束,竟像是蒙古骑兵!人数不下五六十!
溃兵!被蒙古游骑追击的溃兵!而且,正朝着北碚堡方向逃来!
“是官军溃兵!后面追的是蒙古人!看号衣,像是兀良哈的人!”韩固一眼就认了出来,脸色骤变。兀良哈是蒙古一部,与明廷时叛时降,常年在蓟镇、宣大边外游牧劫掠。他们怎么会追溃兵追到这里来?
转眼间,溃兵已冲到堡墙外不远。他们也看到了北碚堡,如同看到救命稻草,哭喊着“开门!救救我们!”“鞑子来了!快开门啊!”,拼命朝堡门涌来。后面追击的蒙古骑兵发出兴奋的唿哨,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顿时将落在最后的几个溃兵射落马下。
“公子!开不开门?”张疤子急问。不开门,这些溃兵片刻间就会被蒙古人屠戮殆尽。开门,且不说堡内粮食本就紧张,放这些溃兵进来,谁知是福是祸?而且,蒙古骑兵会不会趁机冲门?
陈晏脑中飞快权衡。这些溃兵人数不多,已成惊弓之鸟,若能收服,或许是补充“碚字营”的好机会。但风险极大。而蒙古骑兵……看其势头,不像是要大举攻城,更像是追杀溃兵顺手捞一把。北碚堡墙虽破,但毕竟是个堡子,蒙古骑兵缺乏攻坚器械,未必会硬攻。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
“开小门!放他们进来!韩卫率,带弓弩手上墙,对准蒙古人,放箭阻拦,不许他们靠近堡门!疤叔,带人持刀在门内,溃兵进来,立刻卸了兵器,赶到空地看管!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命令迅速执行。堡门打开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溃兵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来,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墙头上,韩固指挥着三十多名弓弩手,朝着追近的蒙古骑兵放箭。箭矢稀稀拉拉,没什么准头,但足够形成威慑。冲在最前的几个蒙古骑兵被射中马匹,人仰马翻,后面的急忙勒马,在堡墙外几十步处逡巡,挥舞弯刀叫骂,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最后一名溃兵连人带马摔进门内,堡门立刻轰然关闭,插上门栓。门外,蒙古骑兵又射了几轮箭,见堡内防守有度,捞不到更多便宜,唿哨一声,兜转马头,朝着来路退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合的官道尽头。
堡内空地上,二十三名溃兵惊魂未定,或坐或躺,喘着粗气,身上大多带伤,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深的恐惧。他们的兵器已经被张疤子带人收缴,堆在一旁。
陈晏走下墙头,来到这群溃兵面前。韩固带着十几名戍卒,持刀握枪,站在他身后,冷冷盯着这些人。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为何溃逃至此?追你们的,是兀良哈哪一部?”陈晏沉声问。
溃兵们互相看看,一个穿着半截破旧罩甲、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嘶声道:“回……回这位大人,小的们原是宣府镇李参将麾下夜不收,前日在野狐岭北边撞上了大股鞑子,被打散了,一路往南逃……没想到在这又碰上兀良哈的游骑……多谢大人救命之恩!”他身后其他溃兵也纷纷跪倒磕头。
宣府镇的夜不收?陈晏心中一动。夜不收是边军精锐哨探,这些人若真是夜不收,那可都是宝贝。但看他们现在这狼狈样,又难以尽信。
“李参将?李国英?”韩固忽然出声问道。他在边军多年,对宣大一带的将领有所了解。
那刀疤脸汉子连忙点头:“正是李国英李参将!这位军爷认得我们参将?”
韩固不置可否,看向陈晏,低声道:“李国英是宣府出名的悍将,他手下的夜不收,是精锐。不过……若是溃兵假冒,也难说。”
陈晏点点头,对那刀疤脸道:“我乃北碚堡提举陈晏。此地亦在守备王大人辖下。你等既为朝廷官兵,溃散至此,按律当收容,上报。然值此多事之秋,又逢疫病方歇,不得不谨慎。你等需暂且在此安置,疗伤,待我查明情况,上报守备大人后,再做定夺。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刀疤脸连忙道,“全凭大人安排!只求给口吃的,有个地方容身,治治伤……”他身后众人也纷纷哀求,饥饿和伤痛让他们彻底失去了锐气。
陈晏示意张疤子:“带他们去东边空着的地窝子,分开安置。周大嫂,麻烦看看他们的伤。给点热水和吃的,按最低份例。看紧点。”
“是!”张疤子应下,带着戍卒将这伙溃兵押走。
陈晏和韩固回到墙头,看着外面重归寂静、只有零星箭矢插在地上的战场,脸色都不轻松。
“宣府的夜不收,溃散到黑山堡这边……要么是他们败得极惨,要么……”韩固眉头紧锁,“要么,宣府那边,出大事了。”
陈晏也想到了这一点。宣府是重镇,夜不收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能让这样一队精锐溃散数百里,被蒙古游骑追得如同丧家之犬,前线战况恐怕极不乐观。联想到阿勒坦带回的“官军大败、曹总兵战死”的消息,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等阿勒坦回来,或许能知道更多。”陈晏道,“这些溃兵,先看起来。是骡子是马,遛遛才知道。若真是精锐,能收服,便是大助。若是兵痞祸害……”他眼中寒光一闪。
韩固会意,点点头。
处理完溃兵,天色已黑透。陈晏心中记挂着阿勒坦,又走上西墙。夜色如墨,西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呜咽。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时,远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绿莹莹的火光,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是阿勒坦留下的联络信号!他们回来了!
陈晏精神一振,立刻让人从里面搬开西墙缝隙的掩饰。不多时,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正是阿勒坦、侯三、林河。三人比出发时更加狼狈,身上衣服多处撕裂,沾满泥污和草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公子!”阿勒坦看到陈晏,急走两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有重大发现!老鸦沟那边……不止一个矿洞!我们在西边山坳里,发现了一个新开的、更隐蔽的洞口,守卫很严,不像是普通矿工,倒像是……军营!而且,看到有车队从里面出来,往西边草原方向去了,车上盖得严实,但压辙很深!”
不止一个矿洞?新洞口?守卫如军营?车队西去?
陈晏心念电转。老鸦沟的矿,果然不简单。新洞口,意味着开采在扩大,或者……在转移?守卫森严如军营,说明背后的势力投入了更多力量。车队西去……是运往白狼部?还是给那神秘的汉人商队?
“有没有看清守卫的装扮?车队的规模?”陈晏急问。
“守卫穿得很杂,但行动整齐,有哨有岗。我们没敢太近,看不清具体。”侯三补充道,“车队大概有七八辆大车,用牛马拉着,每辆车配了四五个人押车,都带着兵器。往西走了,我们没敢跟。”
“还有,”林河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回来时,在野狐岭东边的山谷里,看到了……好多死人。穿着官兵衣服,也有蒙古人,都烂了,怕是有上百具……像是打过一场大仗。我们在死人堆里……捡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递给陈晏。
陈晏接过,入手冰凉坚硬。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不规则的块状物,在火把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其中一块,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是粗炼的银铅锭!和在老鸦沟附近发现的类似,但这一块上的血迹……难道是从战场上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哪里捡的?”陈晏声音发紧。
“一个死掉的蒙古人怀里,紧紧攥着的。旁边还有个死了的官兵,像是小旗官,手里有刀,和那蒙古人扭在一起死的。”林河道。
蒙古人怀里有老鸦沟的银铅锭?死在和明军官兵的搏杀中?这场遭遇战,是为了争夺这些银铅锭?还是说……这些银铅锭,本就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因为某种原因火并了?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惊心动魄。老鸦沟的矿,牵连的似乎不仅仅是走私和边镇腐败,更可能与前线战事、与蒙古部落的隐秘交易直接相关!
“你们做得很好,先下去休息,吃点东西,什么都别说。”陈晏收起银铅锭,对阿勒坦三人道。
三人行礼退下。
陈晏独自站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几块沾血的银铅锭,冰冷的触感直透心底。
老鸦沟的矿,是漩涡的中心。
而北碚堡,正被这漩涡的边缘,一点点地吸过去。
他抬头,望向西边无边的黑暗。那里,隐藏着秘密,也涌动着杀机。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也不能再后退了。
这沾血的铅锭,是线索,是证据,也可能……是钥匙。
一把打开危局,或者,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