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血的银铅锭在陈晏掌心留下冰冷的触感,那暗红色的痕迹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还在诉说着临死前那一刻的绝望与狰狞。地窝子里,空气似乎都凝固了。韩固、苏怀瑾、张疤子、石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块不祥的金属块上。
陈晏将布包放在一块木板上,阿勒坦三人简单补充了些食物和水,被安排先去休息。地窝子里只剩下几个核心人物。
“阿勒坦他们看到的战场,在野狐岭东边山谷。”陈晏的声音低沉,指着苏怀瑾摊开的一张简易地图(根据沈岳的图和多次侦察补充而成),“那里距离老鸦沟西边矿洞,大约三十里。距离我们这里,约五十里。距离白狼部巴特尔目前的营地,大概七八十里。”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战死的既有官兵,也有蒙古人。蒙古人怀里有这个。这说明了什么?”
“他们在交易,或者……分赃不均,火并了。”韩固盯着地图,眼神冰冷,“官兵可能是押运的,也可能是想黑吃黑。蒙古人……恐怕是买方,或者中间人。不管是哪种,都证明老鸦沟的矿,牵扯到的,不止是走私,还有边军和蒙古部落的直接勾结。这他妈是通敌!”
最后两个字,让地窝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私开矿藏是重罪,勾结草原部落走私是重罪,但若涉及边军官兵与蒙古人交易军需物资(如铅),并在交易中发生厮杀,那就不仅仅是利益问题,而是足以震动朝野、血流成河的泼天大案!一旦事发,所有知情者,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死的是哪部分的官兵?宣府溃兵里有没有知情者?追杀溃兵的兀良哈游骑,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苏怀瑾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分析,“还有,阿勒坦看到的新矿洞和车队,往西去了。西边是草原深处,也可能是通往瓦剌部落的方向。如果瓦剌部落也牵扯进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这潭水,深不见底,而且连着外海。
“沈先生说过,金蛇会与边镇将领、草原部落皆有勾结。这或许就是明证。”陈晏收起银铅锭,用布重新包好,“这锭子,是祸根,也可能……是筹码。关键在怎么用,对谁用。”
“公子打算告诉王阎王?”张疤子问。
“现在告诉他,等于把刀递给他,让他决定是砍了老鸦沟背后的人,还是砍了我们灭口。”陈晏摇头,“我们不知道王阎王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是分一杯羹?是被蒙在鼓里?还是……他也有一份?”
“那伙溃兵,”韩固忽然道,“那个刀疤脸,说是宣府李国英的夜不收。李国英是悍将,也是出了名的刺头,贪财,但打仗不含糊。他的人如果卷进这种事,不奇怪。但溃兵现在在我们手里,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陈晏沉吟片刻:“让周大嫂给他们治伤,给点吃的,观察两天。然后,韩卫率,你去见见那个刀疤脸。不要用刑,就聊。聊宣府,聊李国英,聊他们怎么溃散的,路上见闻。尤其是……有没有听说过老鸦沟,或者类似的交易。注意他的反应。”
“明白。”韩固点头。
“阿勒坦带回的消息,关于那支汉人商队,山鹰部答应牵线。”陈晏继续道,“这是个机会,但风险极大。疤叔,你从流民里挑两个绝对老实、最好是拖家带口、看起来最不像探子的人,让阿勒坦带着,去跟山鹰部头人安排接触。只试探,不深谈,看看对方是什么路数,要价如何。重点是盐和茶,铁器也可以谈,但必须用我们的东西换,不能用消息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换。”
“是,公子。”张疤子应下。
“石猛,”陈晏看向一直沉默的匠人,“硫磺和硝土,试验如何?”
石猛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混合着兴奋和苦恼的神色:“公子,有点进展,但……不稳。配比稍微差一点,要么点不着,要么‘噗’一下就没了,要么烟太大。威力……还比不上摔炮响。而且原料太金贵,不敢多试。要是能有更多,或者能知道更准的方子……”
“方子我会想办法。”陈晏道,“原料,也会尽量找。你现在的任务,是把现有的每一点都用好,把每次试验的结果,清清楚楚记下来。哪怕失败,也知道为什么失败。另外,杨氏兄弟那边,铁器打造不能停,尤其是箭头和修墙的工具。煤的事,你也上心,看看我们附近有没有可能找到。”
“是!”石猛重重点头。
安排停当,众人散去。陈晏独自留下,又拿出那包银铅锭,在灯下仔细端详。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渗进金属粗糙的表面。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死去的蒙古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死死攥着这代表财富和死亡的东西。
这锭子背后,是一条用鲜血和白骨铺就的黑色利益链。北碚堡无意中踢到了一块骨头,现在,整条链子上的恶犬,恐怕都已经嗅到了味道,转过头,露出了獠牙。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链子的另一端,到底连着谁。王阎王在其中吗?那个神秘的商队呢?还有正在集结的瓦剌部落,和蠢蠢欲动的白狼部?
地窝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狗儿,端着一碗热气稀薄的汤进来。“公子,周大娘让送来的,说您晚上没吃东西。”
陈晏接过碗,汤里飘着几点油星和草叶。他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苏姑娘睡了吗?”
“刚吃了药,睡下了。周大娘守着呢。”狗儿小声道,眼睛瞥见陈晏手里把玩的银铅锭,忍不住好奇,“公子,这是什么?黑乎乎的。”
“不该问的别问。”陈晏收起锭子,“去睡吧。”
狗儿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陈晏喝完汤,吹熄了油灯,在地窝子的黑暗里坐了很久。外面风声不止,偶尔传来巡夜戍卒单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
后半夜,韩固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怒意。
“问出点什么?”陈晏问。
“那刀疤脸,叫马魁。确实是李国英麾下的夜不收小旗。”韩固在陈晏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宣府那边,情况很糟。不止是打了败仗,是军心快散了。欠饷超过半年,当兵的都快饿死了。李国英还算能镇得住场子,但下面的人,为了活路,什么都敢干。马魁他们那一队,接了个私活,给一伙商人当护卫,从宣府往西走。具体运什么不知道,货物用油布盖着,很沉。走到野狐岭北边,遇上了大股鞑子,不是兀良哈,像是插汉部的。打起来了,他们护着货队边打边撤,结果那伙商人见势不妙,带着部分货先跑了,把他们和剩下几车货扔下了。他们被冲散,马魁带着几个人护着一辆车往南逃,路上又被小股鞑子追,最后就剩他们二十几个逃到这里。”
“货物呢?”陈晏立刻问。
“混战中丢了,或者被鞑子抢了。”韩固道,“但马魁说,逃的时候,他顺手从一个摔破的箱子里,抓了一把东西。”他伸出手,掌心赫然是几块小小的、颜色黯淡的碎银,成色很差,夹杂着灰黑色的杂质。“就是这个。他说那批货,好像都是这种成色的银块,或者类似的金属。”
劣质银块,或者类似金属……铅银矿的粗炼物?陈晏心脏猛地一跳。宣府在西,老鸦沟的矿在东。商人从宣府往西运货,遇上鞑子……难道,老鸦沟的矿产出,不止运往白狼部,也通过某种渠道,流向了宣府方向,再由那里的商人转运?或者,宣府那边,也有类似的矿源?
“他有没有提老鸦沟,或者黑山堡?”陈晏追问。
韩固摇头:“没有。我试探过,他好像没听说过。但他提到,那伙商人里,有几个人说话带着南边口音,做事很小心,不像普通行商,倒像是……军户或者衙门里出来的。而且,他们给的佣金,是粮食和盐,还有一点这种劣银,不要银子。”
南边口音,像军户或衙门的人,用粮食盐和劣银支付……这特征,和山鹰部描述的那支神秘汉人商队,以及阿勒坦看到的老鸦沟车队,隐隐有重合之处。
“看来,这条链子,比我们想的还要长,还要复杂。”陈晏缓缓道,“宣府、黑山堡(或周边)、老鸦沟、草原……可能都连在一起。马魁这些人,只是最外围、最倒霉的棋子。”
“公子,这些人怎么处理?”韩固问,“他们知道得不多,但毕竟是溃兵,留在堡里是个隐患。而且,他们见过那种劣银,万一说出去……”
陈晏沉思。马魁这队溃兵,是潜在的兵源,也是麻烦。用得好,能增加实力;用不好,就是内乱的种子。
“先看起来。让周大嫂尽力给他们治伤,伙食按最低标准,但不要苛待。让刘大桩带人,跟他们一起干活,修墙,清污,顺便看着点。你私下再接触马魁,告诉他,北碚堡可以暂时收留他们,但必须守这里的规矩,服从调遣。若愿留下,按堡内丁壮待遇,有饭吃,但需出力。若想走,伤好后自便,但不得泄露此处任何情况。让他自己选,也让他去问其他人。”
韩固明白了陈晏的意思,这是要招揽,也是要分化观察。“如果他问起为何收留,怎么说?”
“就说是朝廷官兵,落难至此,理应相助。另外,”陈晏顿了顿,“可以暗示一下,我们这里,或许有机会,让他们拿回丢掉的东西,或者……讨回点公道。但不要明说,看他反应。”
“明白了。”韩固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韩卫率,”陈晏叫住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你的胳膊,还疼吗?”
韩固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右手摸了摸依旧吊着的左臂,声音平淡:“习惯了。不碍事。”
说完,他掀开草帘,走入外面的寒夜。
陈晏独自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沈岳最近写的一块木板,就着重新点燃的、微弱的油灯光,仔细看着。上面写的不是时局分析,而是一段关于古代信陵君、孟尝君等“养士”之风的评述,以及对其得失、尤其是如何在乱世中甄别、任用、驾驭不同人才的见解。文字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沈岳似乎总能知道他此刻最需要什么。不是在教他具体权谋,而是在帮他构建一种更底层的、如何成为一个“主事者”的思维框架。
他将木板小心收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条线,以那沾血的银铅锭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而北碚堡,就像一只不小心落在网边的飞虫,看似无关,却已被那无形的蛛丝悄然黏住。
是挣扎,被吞噬。
还是顺着蛛丝爬上去,看清蜘蛛的模样,然后……
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压下。
眼下,还是先喂饱堡里这百十张嘴,看清楚那几根离自己最近的蛛丝,到底连着何方。
夜还长,风正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