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是在第五天夜里回来的。他没走堡门,依旧从西墙那个被洪水冲松、后来又被小心掩饰过的缝隙钻了进来,带进一身寒气,还有一股混合着马汗、皮革和远处烽烟的味道。他先去找了陈晏,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灼人。
“公子,有消息,好坏都有。”阿勒坦接过陈晏递来的热水,顾不上烫,灌了一大口,哈着白气道。
“先说好的。”陈晏在地窝子里的火堆旁坐下。
“山鹰部换了。”阿勒坦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哗啦倒在陈晏面前的地上。是几块颜色暗红、夹杂黄色纹路的矿石,还有一小包灰白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硫磺石,品相不错。硝土,是他们从自己营地附近一个老山洞里刮出来的,不多,但肯换。一共用了二十枚箭头,山鹰部头人很满意,说咱们的箭头比白狼部从南边弄来的还好用。”
陈晏捡起一块硫磺石,入手颇沉。又捻了点硝土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确实是急需的东西。“他们有没有提茶和盐?”
“提了。”阿勒坦点头,“茶,他们自己都缺,只有头人偶尔能喝到一点从西边更远的部落换来的茶砖沫子。盐……他们有个隐秘的小盐湖,但产量极低,自己勉强够用,不肯换。不过,头人说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商队。”阿勒坦压低声音,“山鹰部头人说,最近有一小股汉人商队,大概十几个人,带着驮马,在草原西边和北边活动,不靠近大部落,专找山鹰部这样的小部落交易。用茶砖、布匹、还有少量的盐和铁器,换皮毛、牲口,也收消息。行踪很隐秘,但山鹰部有猎人远远见过,说那些人不像普通行商,倒像是……军伍里出来的,很警惕。头人怀疑,是不是南边哪个军头派出来,私下和草原部落做生意的。”
军伍出来的商队?私盐、茶、铁器……陈晏立刻想起了沈岳提到的,和金蛇会可能有勾结的、那些用粮食铁器换奴隶马匹的汉人。是同一伙吗?还是不同的势力?
“山鹰部头人敢跟他们交易吗?”
“目前还没接触。头人很小心,怕惹麻烦,也怕被黑山堡或者白狼部知道。但他答应,如果我们真想找盐和茶,他可以帮忙留意,甚至牵个线,但必须我们自己去谈,而且,绝不能把他扯进去。”阿勒坦道,“头人还说,那伙商队似乎对老鸦沟那边的事,有点兴趣,问过附近有没有南边来的、开矿或者炼东西的人。”
果然又绕回到老鸦沟。陈晏沉吟片刻:“坏消息呢?”
阿勒坦脸色沉了下来:“白狼部巴特尔,派了个使者,带着礼物,去了西边的瓦剌部落。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山鹰部的探子说,瓦剌部落最近在集结人手,收拾兵器,像是要有大动作。方向……可能往东,也可能往南。另外,”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山鹰部还听到风声,说南边朝廷的官军,在山西那边打了个大败仗,一个姓曹的总兵死了,溃兵散得到处都是。有些溃兵往北逃,可能……会流窜到咱们这边。”
官军溃兵。这比流寇更麻烦。流寇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溃兵却是武装齐全、见过血、又没了约束的兵痞,破坏力惊人。
“还有,”阿勒坦补充道,“我回来的路上,在野狐岭东边,远远看到一小队人马,往黑山堡方向去。看打扮,不像是边军,也不像商队,倒像是……南边衙门里的差役或者缇骑,但风尘仆仆,很是狼狈。有七八个人,都骑着马,但马很累了。”
南边来的公差?这种时候,来边塞干什么?传旨?拿人?还是……逃难?
陈晏默默将这些信息记下。局势的变化,比预想的更快,也更复杂。草原、边镇、流寇、官军、神秘的商队、南来的公差……所有的线都在向北碚堡这个不起眼的点汇聚,或者说,从它旁边掠过,带起的风却已足够凛冽。
“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吃点东西。”陈晏对阿勒坦道,“硫磺和硝土,给石猛送去。告诉他,省着用,仔细琢磨。商队的事,我们再议。”
阿勒坦点头离去。
陈晏独自坐了一会儿,将阿勒坦带回的信息,与沈岳的提议、刘大桩听来的流寇消息,一一印证,在脑中拼凑着越来越清晰的乱世图景,以及北碚堡在这图景中,那微小却可能关键的位置。
第二天,陈晏召集了韩固、苏怀瑾、张疤子、石猛,以及刚刚恢复些精神的阿勒坦,在陈晏的地窝子里商议。他没有叫刘大桩,事关重大,这个新加入的流民头目,还需要更多观察。
陈晏将阿勒坦带回的消息和自己的判断说了。韩固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溃兵,商队,公差,瓦剌部落……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咱们夹在中间,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没了。”
“水浑才好摸鱼。”张疤子倒是有些兴奋,“以前是没路,现在看着,哪条缝里都好像有点光。”
苏怀瑾咳嗽了两声,缓了口气,才轻声道:“公子,当务之急,还是粮食和盐。与山鹰部的贸易线必须维持,硫磺硝土亦是紧要。那商队……风险极大,但若真能解决盐茶,值得一试。溃兵与公差,需密切留意,前者为祸,后者……不知是福是祸。”
“沈先生前日所言,老鸦沟与铁矿,诸位怎么看?”陈晏问。
石猛立刻道:“公子,若真有铁矿苗,哪怕是品位低的,咱们也能练手,改进法子!总比现在全指着缴获和换来的那点废铁强。燃料……山里应该还有煤,就是难挖,人也缺。”
韩固沉声道:“老鸦沟那边,肯定有金蛇会或者白狼部的人盯着。去摸情况,风险不小。得挑绝对可靠,身手好,还得机灵的人去。”
“我去。”阿勒坦道,“那边地形我熟,山鹰部的人也能在外围照应一下。带两个最机灵的弟兄就行。”
陈晏看向韩固:“你伤未好,不能去。疤叔要守堡。阿勒坦去摸老鸦沟的情况。韩卫率,你从‘碚字营’里挑五个最好的,加紧操练,准备随时应变。石猛,硫磺硝土到手,抓紧试验,不求立刻有多大威力,但要稳,要心里有数。苏姑娘,堡内一应收支、人员变动,尤其是新来流民的背景,务必盯紧。另外,拟一份给王阎王的例行呈文,语气恭顺,略提边境不宁,我堡谨守,并请求拨发些修墙工具以示嘉勉——试探一下反应。”
众人领命。
陈晏又单独留下阿勒坦,低声道:“去老鸦沟,多看,少动。重点是:有无新的开采痕迹?守卫情况?运输路线?有没有小股的、像是矿工或流民的人从那边出来?不要接近矿洞,更不要起冲突。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阿勒坦重重点头:“公子放心,我晓得轻重。”
“还有,”陈晏沉吟道,“回来的路上,留意一下南边官道,看有没有那伙公差的消息。若遇到,避开,但记住他们的特征、人数、状态。”
“明白。”
阿勒坦离开后,陈晏又去了沈岳那里,将阿勒坦带回的消息和自己的安排,大致说了说。
沈岳听完,沉思良久,缓缓道:“商队、公差、溃兵、瓦剌异动……这北地,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了。陈提举的安排,稳中有进,是对的。眼下,以静制动,积蓄实力,观望风向,是为上策。老鸦沟一行,甚是关键。若真能摸清其底细,无论是对王朴,还是对日后,都是一着妙棋。至于那商队……”他顿了顿,“可让山鹰部代为传话,表达交易意向,但地点、方式,必须由我们定,且初次接触,人不露面,只以货物试探。此为防人之策。”
陈晏点头记下。沈岳的谨慎老辣,总能补全他思虑的不同。
“沈先生,”陈晏看着老人沉静的面容,忽然问道,“依您看,这天下,还能撑多久?”
沈岳抬起眼,目光越过陈晏,仿佛望向地窝子外无垠的、动荡的黑暗,声音苍凉而平静:“崇祯皇帝非庸主,然积弊已深,如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天灾不绝,人祸相连,流寇已成燎原,东虏虎视眈眈,朝堂党争不息,边镇军头自雄……老夫离京时,已见颓势。如今观之,不过苟延残喘。快则一二年,慢则三五年,这天下……”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一二年,三五年。陈晏默然。时间,比他想象的更紧迫。
“然,”沈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晏脸上,“乱世,亦是英雄辈出之时。旧章尽毁,方能重立新规。提举立足之地虽微,然根基渐固,人心初聚。若能把握时机,在这边塞乱局中,觅得一线生机,站稳脚跟,进而收拢流散,整训兵马,掌控要害,何尝不能在这末世洪流中,做那中流之砥柱,乃至……开创新篇?”
陈晏心中一震。沈岳这话,已近乎明示。他不仅是在分析时局,更是在为他勾勒一条可能的、艰难却充满诱惑的道路。
“先生期许过高,陈某恐力有不逮。”陈晏道。
“力有不逮,可以蓄力。时运不济,可以待时。”沈岳淡淡道,“关键在于,心是否有此志,眼是否观此路。老夫观提举行事,有章法,有决断,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为常人所不敢为。此乃乱世立身进取之基。至于能走多远……”他顿了顿,“一半看时势,一半,看提举你自己,如何选,如何做了。”
陈晏不再说话。地窝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陈晏起身,对着沈岳,郑重一揖:“先生教诲,陈某铭记。前路艰险,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沈岳坦然受了他一礼,缓缓道:“老夫既入此堡,自当尽力。只望提举,莫负今日之心志,亦莫忘,脚下之路,乃以血火铺就,每一步,都需踏稳,踏实。”
离开沈岳处,夜色已深。陈晏没有回自己地窝子,而是再次走上堡墙。墙头寒风凛冽,吹得“陈”字破旗猎猎作响。远处,胡彪留下的那个小营地,篝火如豆。更远的南方,一片漆黑,但陈晏知道,在那片黑暗中,正涌动着毁灭与新生的巨大力量。
他将目光投向西方,那是老鸦沟的方向,也是阿勒坦明日将要前往的险地。又望向北边,苍茫草原,部落汇聚,暗流汹涌。
最后,他看向堡内。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顽强地亮着,那是石猛叮当作响的作坊,是苏怀瑾咳嗽着核对账目的地窝子,是韩固督促操练的校场,是流民窝棚里为了明日一口汤而咬牙坚持的人们。
火种微小,散落各处。
但它们在烧。
在这无边黑暗、凛冽寒风、泥泞血污的绝地中,艰难地,顽强地,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