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清晨。

　　顾平安到银行的时候，宋子文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的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不太好，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平安，山本的人开始行动了。”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昨天一天，顾氏银行的股票被人买进了八千股。我查了一下，买家是三家不同的公司，但背后都是同一个账户。”

　　“山本一郎的账户？”

　　“对。横滨正金银行的一个秘密账户，户头是一个叫‘中村俊二’的日本人。”宋子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这是在悄悄吸筹，不想打草惊蛇。”

　　顾平安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遍，放下。

　　“让他买。”

　　宋子文愣了一下：“让他买？”

　　“对。他想买多少，就让他买多少。他想买百分之五，就让他买百分之五。他想买百分之十，就让他买百分之十。”

　　宋子文的眉头皱了起来：“平安，如果山本真的买到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就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跟你叫板。到时候——”

　　“到时候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堆废纸。”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宋先生，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几个信得过的经纪人，分散到上海的各个证券交易所。从现在开始，只要山本的人卖出顾氏银行的股票，就给我全部吃进来。他卖多少，我们吃多少。价格控制在比市价高一点点，让他觉得有人在跟他抢，让他觉得顾氏银行的股票很抢手。”

　　宋子文的眼睛亮了：“你是想让他以为有人在跟他争夺控股权，让他投入更多的钱？”

　　“对。”顾平安转过身来，“山本一郎是个骄傲的人。他以为他在下一盘大棋，以为他在一步步蚕食顾氏银行。但我要让他觉得，有人在跟他抢这盘棋。他越是觉得有人跟他抢，就越想赢。越想赢，就投入越多。投入越多，最后输得就越惨。”

　　宋子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平安，你这招够狠的。”

　　“不是狠。”顾平安坐回椅子上，“是做生意跟下棋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

　　宋子文笑着摇了摇头，戴上眼镜，拿起笔开始写方案。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人打牌。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散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看你脸色，有好事？”

　　“山本开始买顾氏银行的股票了。”

　　杜月笙点了一根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买了多少？”

　　“昨天一天，八千股。”

　　“八千股？”杜月笙吐出一口烟，“那不过是百分之零点几。他这是试探。”

　　“我知道。”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所以我让他买。他买多少，我让他买多少。等他买到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的时候，他以为他赢了，我再收网。”

　　杜月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你父亲年轻的时候，脾气急，动不动就跟人拍桌子。”

　　“我爸是急性子，但他下的棋好。”顾平安也笑了，“他说过，做生意跟下棋一样——”

　　“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杜月笙接过他的话，哈哈大笑，“你父亲这句话，我听了十几年了。”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顾平安。

　　“平安，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山本一郎这个人，不是只会做生意。他在日本军部有关系，跟关东军的人来往密切。你动了他在上海的根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顾平安看着杜月笙的眼睛，“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傍晚，顾平安去了纱厂。

　　工人子弟学校的教室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林月娥正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旁边坐着几个晚走的孩子，在安静地写字。

　　他敲了敲门。

　　林月娥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顾平安走进教室，看了看孩子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林小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月娥笑了笑，“这些孩子都很用功，学得很快。”

　　顾平安在一张课桌前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课本。那是一本简单的识字课本，封面上印着“人之初”三个字。

　　“林小姐，你觉得这些孩子以后能做什么？”

　　林月娥想了想：“如果他们好好读书，以后可以考中学，考大学。可以当老师、当医生、当工程师。可以——”

　　“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顾平安接过她的话。

　　林月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灯光暖暖的，孩子们低着头写字，林月娥站在讲台上，笑容温柔。

　　他走出学校，天已经黑了。纱厂的车间里还亮着灯，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棉絮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有孩子们用的墨水的味道。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宋子文做的山本一郎收购股份的跟踪报告。八千股，每股十二元，总价九万六千元。这只是第一天。

　　第二份是刘铁柱查到的马三的最新活动。今天下午，马三在虹口的一家茶馆里跟一个日本人见了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第三份是工人子弟学校的作业。一张歪歪扭扭的纸上写着：“我叫王小虎，今年七岁，我的爸爸是纱厂的工人。我长大了想当医生。”

　　顾平安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十五日，山本买入八千股。马三接头。王小虎想当医生。”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纽约的那些日子，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他们总是说“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好像所有的希望都在下一代身上。

　　但这一世，他不想等下一代。他要让这一代的孩子，就能看到希望。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王小虎，你会当上医生的。”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答应。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股票成交记录。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着，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田中，今天又买进了多少？”

　　田中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报告：“今天买进了一万两千股。比昨天多了四千股。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人在跟我们抢。”田中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每次下单，都有人比我们出价高一点点。不多，就高半分钱。像是在故意抬价。”

　　山本一郎的笑容凝固了。他拿起那份报告，看了一遍，放下。

　　“查到是谁了吗？”

　　“还没有。买家很分散，用的是不同的账户和不同的经纪人。但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散户。”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顾平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在跟我抢。”

　　田中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跟自己抢？”

　　“因为他不想让我觉得他快撑不住了。”山本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他想让我以为顾氏银行的股票很抢手，想让我投入更多的钱。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东京。告诉总部，我需要更多的资金。”

　　他放下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

　　“顾平安，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