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清晨。

　　顾平安到银行的时候，宋子文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的面前摊着一堆交易记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兴奋，又像是担忧。

　　“平安，山本昨天又买进了一万五千股。”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三天时间，他已经买了将近四万股，占顾氏银行总股本的百分之三。”

　　顾平安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放下：“价格呢？”

　　“被他从十二块抬到了十四块。”宋子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们的经纪人在跟他抢，每笔都比他高半分钱。他现在应该已经注意到有人在跟他作对了。”

　　“就是要让他注意到。”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山本一郎是个骄傲的人。他越觉得有人在跟他抢，就越想赢。越想赢，就越不会怀疑这是一个局。”

　　宋子文沉默了一会儿：“平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山本一郎的资金比我们想象的更雄厚呢？如果他真的买到了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呢？到时候——”

　　“到时候他就上当了。”顾平安转过身来，“宋先生，你觉得一个花了上百万买顾氏银行股票的人，发现这些股票突然变成废纸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宋子文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山本买到的每一股股票，对应的都是顾氏银行的真实资产。但只要那些被挖走的客户把钱重新存回来，顾氏银行的股价就会回到二十块以上。到时候，山本手里的股票确实值钱——但他永远不可能用这些股票来控制顾氏银行。”

　　他走回桌前，看着宋子文的眼睛：“因为那些被他挖走的‘客户’，都是我的人。他们取走的钱，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全部回来。山本花高价买到的股票，每一股都是实打实的资产，但他以为能靠这些股票控制董事会——那是做梦。”

　　宋子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平安，你这一手，比你爸还狠。”

　　“不是狠。”顾平安坐回椅子上，“是做生意跟下棋一样——”

　　“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宋子文接过他的话，哈哈大笑起来，“你父亲这句话，我听了不下一百遍了。”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纱厂。

　　工人子弟学校的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是林月娥在教孩子们念课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笑了笑，转身去了赵伯衡的办公室。

　　赵伯衡正在跟几个工头开会，看见顾平安进来，让其他人先出去。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少爷，马三又来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带了几个人，在厂门口转悠，拦住下夜班的工人，说要‘介绍工作’。有三个人跟他走了。”

　　“哪三个人？”

　　“都是杂工，没什么技术。一个叫老吴，一个叫小张，还有一个——”赵伯衡翻了翻桌上的本子，“还有一个叫刘大壮，是刘铁柱的远房表弟。”

　　顾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刘大壮？”

　　“对。刘铁柱安排进去的，让他跟着马三，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刘大壮回来没有？”

　　“回来了。今天早上回来的，说是被马三带到了一个日本人开的洋行，填了一张表，说下周就可以上班。工资比我们这里高五成。”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马三让他们下周一再去一趟，说会有‘重要人物’见他们。”

　　“重要人物？”顾平安站起来，“赵叔，让刘大壮继续跟着。看看这个‘重要人物’到底是谁。”

　　赵伯衡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傍晚，顾平安在工人子弟学校门口遇到了林月娥。

　　她正送最后一个孩子出门。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一个用碎布缝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了。林月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的笑。

　　“林小姐。”顾平安走过去。

　　林月娥转过身，看见是他，笑了笑：“顾先生，您今天又来了？”

　　“来看看孩子们。”顾平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巷子，“林小姐，你觉得这些孩子里，谁最聪明？”

　　林月娥想了想：“有个叫王小虎的，很用功。还有个叫李小花，就是刚才那个，记性特别好。我教一遍的字，她就能记住。”

　　“李小花。”顾平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家是做什么的？”

　　“她妈妈在纱厂做工，爸爸去年生病死了。”林月娥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每天放学以后还要去帮妈妈干活，但作业从来没有落下过。”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林小姐，这些孩子就拜托你了。”

　　林月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顾先生，您为什么对这些工人的孩子这么好？”

　　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我父亲说过，教育是最好的投资。不是投资在一个人身上，是投资在一座城市身上。”

　　林月娥也笑了：“您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的。”顾平安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下周一，虹口，东洋茶馆。马三带人来见‘重要人物’。”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福伯，帮我约一下刘铁柱。明天早上，在纱厂见。”

　　“是。”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五月十八日，山本已买入四万股。马三下周一在东洋茶馆见‘重要人物’。工人子弟学校运转正常，王小虎用功，李小花聪明。”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前世在纽约的那些日子，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他们总是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国”，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回来。

　　他不想做那样的人。他不想等。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仿佛已经闻到了。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好。”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股票交易记录。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

　　“田中，查到了吗？是谁在跟我们抢？”

　　田中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紧张：“查到了几个账户，但都是空壳公司，查不到真正的买家。不过——”

　　“不过什么？”

　　“有一个账户的经纪人，我们查到了。他叫陈德生，是上海滩有名的股票经纪人。他的客户很多，但最大的一个——”田中顿了顿，“是顾平安。”

　　山本一郎的手指停住了。

　　“顾平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他在跟自己抢？”

　　“看起来是这样。他故意抬高股价，让我们花更多的钱。”

　　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虹口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摇晃。

　　“他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我在买他的股票，所以故意抬价。他让我以为顾氏银行的股票很抢手，让我投入更多的钱。”

　　他转过身来，看着田中。

　　“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抬高的股价，他自己也要承受。他以为他在设一个局，但他不知道，这个局也会困住他自己。”

　　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东京。告诉总部，我需要更多的资金。这次，我要把顾氏银行连根拔起。”

　　他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

　　“顾平安，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但这盘棋，只能有一个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