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晨光熹微。

　　顾平安站在穿衣镜前，系上最后一颗纽扣。藏青色西装笔挺，白色衬衫领口雪白，袖扣是父亲留下的——一对镶着翡翠的银扣子，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福伯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发红：“少爷穿这一身，跟老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顾平安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福伯，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车在门口等着，宋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顾平安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十八岁的面孔，八十岁的眼神。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走出门去。

　　顾氏银行位于江西中路，是一栋三层洋楼，外墙用青灰色花岗岩砌成，门廊上立着两根罗马柱。今天是股东大会的日子，门口停满了汽车和马车，西装革履的股东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顾平安的车在门口停下。他下车的时候，几个正在交谈的股东同时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交头接耳。

　　“来了来了，顾家的小少爷。”

　　“听说今天二爷要发难，有好戏看了。”

　　“可不是嘛，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被二爷拉拢了，这一仗不好打。”

　　顾平安充耳不闻，径直走进大楼。大厅里已经摆好了长桌和椅子，股东们依次落座。最前面是一张主席台，上面放着三个座位——中间是董事长席，左边是秘书席，右边是记录席。

　　宋子文已经在了。他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跟几个股东低声交谈。看见顾平安进来，他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鼓励。

　　顾平安走到主席台前，没有坐下。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二十几位股东。这些人里有跟了父亲几十年的老臣，有见风使舵的投机客，也有被顾鸿业拉拢的墙头草。

　　“各位叔伯，感谢大家来参加今天的股东大会。”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是顾氏银行改组后的第一次股东大会，有几件重要的事情要议。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说几句话。”

　　大厅里安静下来。顾鸿业坐在第二排，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家父去世，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顾平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一个月里，有人帮我，有人害我，有人想趁火打劫。这些都过去了，我不计较。但从今天起，顾氏银行要走上一条新的路。”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

　　“这是顾氏银行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股份制改造、信托业务、保险业务、三年内成为上海第一。这份计划，是我和宋子文先生一起制定的。如果各位叔伯信得过我，就跟我一起干。信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鸿业脸上。

　　“门在那边，不送。”

　　大厅里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顾鸿业站起来，脸色铁青：“顾平安，你这是什么态度？在座的各位都是你的长辈，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不敢这么说话！”

　　“二叔说得对，在座的确实都是长辈。”顾平安不紧不慢地说，“所以我才把丑话说在前头。顾氏银行要发展，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谁都可以来插一杠子。从今天起，董事会管决策，经理层管执行，权责分明。想当董事，可以，按股份说话。想当经理，也可以，凭本事吃饭。”

　　“你——”顾鸿业气得说不出话。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者站起来，摆了摆手：“鸿业，坐下。让平安把话说完。”这是李仲卿，顾鸿铭生前的老友，顾氏银行的元老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八的股份。他一开口，顾鸿业只好悻悻地坐回去。

　　李仲卿转向顾平安，目光温和：“平安，你继续说。你父亲不在了，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只要你说得有道理，我们支持你。”

　　顾平安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李叔。”

　　他翻开那份文件，开始逐条讲解。股份制改造的具体方案、优先股的发行计划、信托公司的业务模式、保险公司的市场前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宋子文在旁边补充数据，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股东们的表情在慢慢变化。从一开始的怀疑，到认真倾听，再到频频点头。李仲卿摘下眼镜擦了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最后，顾平安合上文件：“各位叔伯，我说完了。接下来，是投票选举新一届董事会。”

　　顾鸿业再次站起来：“等等！在投票之前，我要先查账！”

　　大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顾氏银行这半年的账目不清，我怀疑有人做了手脚。作为股东，我有权查账！”顾鸿业的声音很大，目光直直地盯着顾平安。

　　顾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沈碧君站起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递到顾鸿业面前。

　　“二叔，这是顾氏银行过去三年的完整账目，每笔收支都有据可查。您要查，现在就可以查。”

　　顾鸿业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签字有盖章，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

　　“二叔要是查完了，我们就开始投票。”顾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投票开始了。

　　唱票人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和股份数。顾平安自己百分之五十一，稳如泰山。李仲卿百分之八，投了顾平安。张嘉璈百分之五，投了顾平安。其他小股东纷纷跟进——

　　“王伯安，百分之三，顾平安。”

　　“陈子明，百分之二，顾平安。”

　　“刘翰章，百分之二，顾平安。”

　　顾鸿业的脸色越来越白。他拉拢的那几个小股东，有的临阵倒戈，有的干脆弃权。最后统计出来——顾平安得票百分之七十三，顾鸿业只有可怜的百分之十二。

　　“现在我宣布，”唱票人敲了敲桌子，“顾平安先生当选为顾氏银行新一任董事长。”

　　大厅里响起了掌声。李仲卿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顾平安面前，握住他的手：“平安，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他没有看错人。”

　　顾平安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忍住了。他朝在场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从今天起，顾氏银行不再是顾家一家的银行，是所有人的银行。我保证，三年之内，让大家的股票翻一番。”

　　掌声更热烈了。

　　只有顾鸿业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灰白，像一尊石像。

　　股东大会结束后，顾平安在办公室里单独见了顾鸿业。

　　二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领带也歪了，和刚才在会上的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二叔。”顾平安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你跟山本一郎的人见面的事，我不追究。”

　　顾鸿业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顾平安看着他，“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退出顾氏银行。你手里百分之五的股份，我按市价收购。你以后爱做什么做什么，跟顾家再无关系。”

　　“平安，我——”

　　“二叔。”顾平安打断他，“这是我能给的最后体面。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们就查一查，你这些年从顾氏银行挪走了多少钱。你觉得，够不够坐牢的？”

　　顾鸿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颤抖着在股权转让书上签了字，灰溜溜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了顾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畏惧。

　　门关上后，顾平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宋子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茶，递给他：“恭喜。从今天起，顾氏银行真正是你的了。”

　　顾平安接过茶，喝了一口：“宋先生，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宋子文在他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信托公司的事，我已经在筹备了。所罗门那边也回了消息，他愿意加入。”

　　“好。”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江西中路上车水马龙，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十二点，浑厚的声音在城市上空回荡。

　　“宋先生。”他没有回头，“你说，三年之内，顾氏银行能成为上海第一吗？”

　　宋子文笑了：“不是能不能，是一定。”

　　顾平安转过身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就干。”

　　当天夜里，顾平安没有回家。

　　他去了十六铺码头。

　　刘铁柱在码头边的一间棚屋里等着他，身边还有五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他们都是退伍兵，身上带着军人的那种狠劲。

　　“顾少爷，人齐了。”刘铁柱拍了拍身边几个人的肩膀，“都是过命的兄弟，您一句话，刀山火海都跟您去。”

　　顾平安看着这几张黝黑粗糙的脸，点了点头。

　　“今天晚上，不用刀山火海。”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帮我盯一个人。他在虹口的一家旅馆里，我要知道他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跟什么人见面，说什么话，全都要记下来。”

　　刘铁柱低头看地图：“这是日本人的地盘……”

　　“怕了？”

　　“怕？”刘铁柱咧嘴笑了，“老子在战场上杀鬼子的时候，这帮日本浪人还在穿开裆裤呢。”

　　棚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顾平安把地图收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黄浦江上漆黑一片，只有几盏渔火在远处闪烁。

　　“三天。”他说，“三天之后，我要收网。”

　　刘铁柱拍了拍胸脯：“放心，跑不了他。”

　　顾平安走出棚屋，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味。他抬起头，天上没有星星，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但在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