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凌晨四点半。
黄浦江上起了薄雾,月亮挂在西边的天际,又大又圆,把江面照得银光闪闪。顾平安站在十六铺码头的一艘小船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眼睛盯着对岸虹口的方向。
刘铁柱蹲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几个弟兄分散在岸上,各自蹲在约定的位置,等着信号。
“顾少爷,”刘铁柱压低声音,“你真的要一个人上去?”
“嗯。”
“那我——”
“你在船上等着。接应我。”
刘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顾平安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绳子,递给顾平安:“系在腰上。万一有事,拉三下,我拽你回来。”
顾平安接过绳子,系在腰间,紧了紧。
“陈叔那边呢?”
“后门已经安排好了。他带两个人守着,跑不了。”
顾平安点了点头,把竹篙插进水里,轻轻一撑。小船无声地滑向对岸,在江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涟漪。
月亮在水里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松屋旅馆的后墙紧挨着一条小河,河面不宽,大约三四丈。岸边堆着一些杂物——破木板、空酒桶、烂渔网,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顾平安把小船系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踩着淤泥上了岸。他的布鞋立刻湿透了,冰冷的泥水从脚趾缝里钻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在岸边蹲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旅馆的后门是一扇木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门把手上的锁已经锈成了一坨铁疙瘩。顾平安伸手摸了摸,锁确实锈死了,但门板本身已经朽了,用力一踹就能开。
他没有踹门。
他绕过一堆破酒桶,来到旅馆的山墙下。墙上有一扇小窗,是厨房的排气窗,白天踩点的时候陈国栋告诉他的。窗户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顾平安从袖子里取出那把折刀,轻轻撬开窗栓。窗户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停下来,等了等,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把窗户推开。
他翻身爬了进去。
厨房里很暗,灶台上还残留着晚饭后的油腻气味。顾平安蹲在灶台后面,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站起来。
他记得陈国栋画的图——出了厨房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上了二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就是剑藏的房间。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廊里的地板很旧,每走一步都有可能发出声响。他把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是用脚尖在走路。
楼梯口有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顾平安在楼梯下面停了一会儿,确认楼上没有动静,才慢慢地往上爬。
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六扇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最里面那扇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日文字。
顾平安走到那扇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有呼吸声,很沉,很均匀。剑藏在睡觉。
他伸手摸了摸门把手——没有锁。
顾平安深吸一口气,把折刀握在手里,慢慢地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榻榻米占了大半。剑藏仰面躺在上面,和服散开了,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酒气,鼾声时断时续。
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酒壶、一个空酒杯,还有一把短刀。
顾平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
方脸,短髭,嘴角那颗黑痣。
就是这张脸,在山东路上举起了枪。三枪,枪枪致命。父亲倒下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顾平安的手指在发抖。他握紧了折刀,刃口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距离剑藏只有三尺了。他能看见这个人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
顾平安举起刀。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突然想到——如果剑藏死在这里,山本一郎会把所有证据销毁。关东军的秘密资金、三菱财阀的阴谋、父亲笔记本上那些还没查清的账目,全都会随着剑藏的死一起埋葬。
杀一个人太容易了。容易到会让所有真相跟着一起消失。
顾平安慢慢地把刀收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陈国栋给他的蒙汗药。他把纸包打开,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桌上的酒壶里,摇了摇。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回到船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刘铁柱看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顾少爷,你吓死我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办了点事。”顾平安把竹篙递给他,“走吧。”
刘铁柱没有再问,撑起船,缓缓地离开岸边。船行到江心的时候,顾平安忽然让他停下来。
“怎么了?”
顾平安没有回答。他坐在船头,看着东边的天空。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江面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海关大楼、外滩的洋楼、十六铺码头的桅杆,全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刘大哥,”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刘铁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俺也不知道。可能去天上吧。”
“天上。”顾平安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那他现在应该能看见了。”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刘铁柱听懂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撑着船,让小船在江面上缓缓地漂。
月亮慢慢地沉向西边的天际,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黄浦江上的雾渐渐散了,远处的钟楼露出了轮廓。
顾平安从袖子里取出那把折刀,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
刀刃上反射出一道金色的光,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天和地连在了一起。
“爸,”他轻声说,“快了。”
当天下午,松屋旅馆的老板发现剑藏还在睡觉,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查看。
剑藏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怎么叫都叫不醒。床头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酒杯里还剩了半杯。
老板以为是喝多了,没有在意。
直到第二天早上,剑藏还没有醒,老板才慌了神,请来了医生。医生看了半天,说是中了毒,但不知道是什么毒,只能灌盐水催吐。
剑藏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两夜。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十四日了。
他摸了摸腰间——短刀还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昨晚做梦的时候,好像有个人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
那个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手里握着一把刀。
剑藏打了个寒噤,摸了摸脖子,完好无损。
他以为是噩梦。
但床头桌上的酒壶,少了一半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