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清明。
天蒙蒙亮,顾平安就起了床。他换上一身素白长衫,在灵堂里给父亲的牌位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绕过遗像上父亲那张温和而坚毅的脸,缓缓消散在晨光里。
“爸。”他轻声说,“凶手还没抓到,但快了。你再等等。”
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少爷,车备好了。”
龙华公墓在上海西南郊,从顾家大宅过去要一个多时辰。顾平安没有坐车,他骑了一匹马,沿着黄浦江边的土路慢慢走。清晨的江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到公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鸿铭的墓在公墓东侧,背靠着一片小山坡,面朝着黄浦江的方向。墓碑是上好的青石,上面刻着“先考顾公鸿铭之墓”八个字,是顾平安亲手写的。
他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爸,案子在会审公廨审过了。洋人法官没有判山本有罪,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报纸,点燃了放在墓前,“你的笔记本,我交给了记者。全世界都看到了。你没有白死。”
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顾平安在墓前坐了很久,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爸,我走了。下次来,我带山本的人头。”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午,顾平安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马去了法租界老北门,那里有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法租界巡捕房”几个字。这是法租界警务机构所在地,也是陈国栋上班的地方。
陈国栋正在值班室里喝茶。
他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一张方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是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留下的印记。他是法租界巡捕房里资历最老的华捕之一,手下管着三十多个巡捕,在这片地面上,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顾少爷?”他看见顾平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你怎么来这种地方?”
“来找陈叔聊聊。”顾平安在对面坐下,“方便吗?”
陈国栋看了看四周,把门关上了。
“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陈叔。”
陈国栋叹了口气,给他倒了一杯茶:“顾少爷,你父亲的事,我一直在查。但有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
“我知道。”顾平安端起茶杯,没有喝,“山本在巡捕房有人,对不对?”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公共租界那边,有个英国探长叫威尔逊,被山本收买了。五万大洋,把案子压了下去。法租界这边,黄金荣的人也收了日本人的钱,不许我们查。”
“那陈叔为什么还在查?”
陈国栋抬起头,看着顾平安。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他的声音很低,“十年前,我在码头上抓一个日本逃犯,被那家伙的同伙打了三枪。是你父亲把我送到医院,垫了医药费,还帮我照顾家里老小一个月。这条命,是你父亲给的。”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平安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剑藏的行踪。”
顾平安打开信封,里面有几张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男人,站在虹口一家旅馆门口,正是剑藏。
“他还在上海?”顾平安的声音微微发紧。
“在。藏在虹口日本侨民区里,一家叫‘松屋’的旅馆。山本想把他送回日本,但英国人的通缉令发了,码头和港口都在查,他走不了。”
“巡捕房为什么不抓?”
陈国栋苦笑了一下:“虹口是公共租界的势力范围,日本人说了算。我们的手伸不过去。”
顾平安把照片和纸条收好,站起来:“陈叔,谢谢。”
陈国栋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顾少爷,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陈叔请说。”
“剑藏是个亡命徒,杀人不眨眼。你不要自己动手。”他看着顾平安的眼睛,“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陈叔放心,我不会乱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陈叔,如果有一天,上海滩不再是洋人说了算,你愿不愿意来帮我?”
陈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我这一身本事,给洋人当差当了十几年,早腻了。”
从巡捕房出来,顾平安没有急着回家。
他沿着法租界的街道慢慢走,看着路两旁的法式梧桐和洋楼。这里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咖啡馆、西餐厅、时装店鳞次栉比,街上走着穿旗袍的太太和穿西装的外国人。
但就在几条街之外,是中国人的老城厢,狭窄的弄堂、破旧的石库门、污水横流的路面。两个世界,隔着一条马路,却像是隔着一百年。
顾平安在路边的一个书报亭前停下来,买了一份当天的《申报》。头版上登着会审公廨的新闻,标题是《顾案审结,凶手在逃》。文章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是他走出法庭时拍的——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阳光下,眼神坚定。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边蹲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长衫,面前摆着一个卦摊,上面写着“麻衣神相”四个字。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顾平安看了他一眼,正要走过去,那人忽然开口了。
“这位先生,留步。”
顾平安停下来:“什么事?”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先生面相奇特,老朽看了几十年相,没见过你这样的。”
“怎么奇特?”
“你的眼睛里,有八十岁的人才有的东西。”那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顾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人却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顾平安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卦摊上,转身离去。
走出去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回到顾家大宅,天已经黑了。
顾平安走进书房,关上门,把陈国栋给他的信封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剑藏的照片,剑藏藏身的地址,松屋旅馆的布局图,周围街道的情况。陈国栋做了十几年巡捕,这些东西画得清清楚楚。
顾平安盯着那张旅馆布局图看了很久。
松屋在虹口一条小巷的深处,前后都有门,旁边是一条河。如果要抓人,必须同时封锁前后门,否则人就会从河里逃走。
他一个人办不到。
但他不是一个人。
顾平安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写着杜月笙电话号码的纸条,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杜月笙已经帮了他很多,不能什么事都找他。而且——他看了一眼日历——三天后,就是四月初八,顾氏银行的股东大会。那是他真正的大考。
通过了,顾家就站稳了。通不过,一切都完了。
他把剑藏的资料收好,锁进抽屉里,和父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书房照得半明半暗。
顾平安坐在桌前,拿起毛笔,在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四月初八,股东大会。目标:完全掌控顾氏银行。”
他搁下笔,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你看着吧。四月初八之后,顾家就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顾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