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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故人归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676 2026-03-29 17:52

  六月八日,上海迎来了入夏以来第一个凉爽的天气。

  昨夜一场大雨洗去了连日的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顾平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雨后的树叶绿得发亮,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

  他深吸了一口气。今天是个好天气。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福伯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少爷!林少爷回来了!林少爷从美国回来了!”

  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道远。那个在圣约翰大学听他演讲时热血沸腾的年轻人,那个被他送去美国麻省理工留学的城市规划天才。他回来了。

  “福伯,他在哪里?”

  “在客厅!刚下的船,行李都没放下就来了!”

  顾平安放下电话,快步走下楼。刚到楼梯口,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墙上那幅《溪山行旅图》。年轻人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身材修长,肩宽腰窄,浑身上下散发着常春藤名校培养出来的自信和朝气。

  “道远。”顾平安叫了一声。

  年轻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被美国的阳光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光。他看见顾平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平安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林道远快步走过来,握住顾平安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画图纸磨出来的。

  “平安哥,你瘦了。”他说。

  “你黑了。”顾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在美国晒的?”

  “加州太阳大。”林道远咧嘴笑了,“不过那边的城市规划课,值得晒。”

  顾平安拉着他坐下来,让福伯上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回到了三年前在复旦校园里彻夜长谈的日子。

  “道远,学业完成了?”

  “完成了。硕士论文写的是《上海城市规划构想》,导师给了A。”他从随身带的皮箱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顾平安,“你看看。”

  顾平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那是一张手绘的上海城市规划图,画得很精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个区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浦西是老城区,保留了原有的街巷格局,但增加了绿地和广场。浦东是一片空白,上面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和方块,标注着“工业区”、“住宅区”、“商业区”、“港口区”。

  “这是浦东?”顾平安指着那片空白。

  “对。”林道远的眼睛亮了,“平安哥,浦东是一张白纸。在白纸上画画,比在旧纸上修改容易得多。我在论文里提了一个方案——在浦东建一个新上海。工业区放在东边,靠近港口。住宅区放在西边,靠近浦西。商业区放在中间,用一条大马路连通。这样,工人上班近,孩子上学方便,货物运输也快。”

  顾平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和方块,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真实的街道、楼房、工厂、学校。他仿佛看见了十年后的浦东——烟囱林立的工业区,整齐划一的工人新村,宽阔笔直的马路,还有江边那座巨大的港口,万吨巨轮进进出出,吊臂起起落落。

  “道远。”他合上册子,看着林道远的眼睛,“这份规划,我会认真看。但有一件事,我要先问你。”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把这张图变成真的?”

  林道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激动,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平安哥,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上午十点,顾平安带着林道远去了纱厂。

  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着,看见林道远,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林先生家的小子?当年在复旦读书的那个?”

  “赵叔好。”林道远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好!好!”赵伯衡拍着他的肩膀,眼眶有些红,“你爸要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多高兴。他在老家天天念叨你。”

  “我明天就回去看他。”

  顾平安领着林道远在厂区里走了一圈。车间、仓库、医疗所、工人子弟学校,每一处都看了一遍。林道远看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走到医疗所门口的时候,孙慧兰正好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林道远,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林道远?你怎么在这儿?”

  “孙慧兰?”林道远也愣了一下,“你不是在教会医院吗?”

  “跳槽了。”孙慧兰笑了,“顾先生把我挖来的。”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顾平安才知道他们是燕京大学的校友,林道远学城市规划,孙慧兰学医,虽然不同系,但认识。

  “世界真小。”顾平安说。

  “不是世界小。”林道远看着医疗所门口排队候诊的工人,“是平安哥做的事,把大家都聚到了一起。”

  下午,顾平安带着林道远去了银行。

  宋子文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林道远,摘下眼镜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林道远?平安常提起你。MIT的高材生,城市规划的天才。”

  “宋先生过奖了。”林道远有些不好意思,“宋先生在哈佛的时候,我还在复旦读本科呢。”

  “那是老黄历了。”宋子文笑了,“来来来,我给你看看顾氏银行的扩张计划。平安说要三年之内成为上海第一,我这个当参谋的,压力大得很。”

  两个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宋子文讲金融,林道远讲规划,一个谈钱怎么来,一个谈钱怎么花,配合得天衣无缝。顾平安坐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加上他自己,像三颗齿轮,大小不同,但咬合得严丝合缝。

  傍晚,顾平安送林道远出门。

  夕阳照在江西中路上,把整条街染成一片金红色。对面汇丰银行的大楼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口的印度巡捕已经下班了,换上了两个中国保安。

  “道远,明天回去看你爸,代我向他问好。”

  “好。”林道远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平安哥,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陈叔的事,我听说了。黄金荣的人干的?”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谁说的?”

  “码头上的人都在传。”林道远看着他,“平安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道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平安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不是时候’这种话。你会直接冲上去。”

  顾平安也笑了:“那是以前。”

  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卖香烟的小贩吆喝着,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从对面的洋行里走出来,说说笑笑的。

  “道远,”顾平安忽然开口,“你觉得十年后的上海,会是什么样?”

  林道远想了想:“浦西是老上海,浦东是新上海。黄浦江上架一座大桥,两岸连成一片。工厂在浦东,学校在浦西,工人住在中间,上班近,上学方便。外滩的洋楼还在,但旁边会多几栋中国人的高楼。租界——”他顿了顿,“租界应该已经没有了。”

  “会没有的。”顾平安看着远处的天空,“总有一天,上海滩不会再有任何洋人的租界。”

  林道远看着他,目光里有敬佩,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平安哥,我信你。”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林道远留下的那本规划册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仔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个区域,都认真地看了一遍。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上海,应该是上海人的上海。”

  顾平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六月八日,林道远回国。浦东规划方案收到。十年之内,把这张图变成真的。”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林道远说的那句话——“浦东是一张白纸。在白纸上画画,比在旧纸上修改容易得多。”

  浦东。那个现在还是农田和芦苇荡的地方,那个被上海人叫做“乡下”的地方。十年之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能把梦想画出来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道远,欢迎回来。”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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