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上海闷热得像一口蒸笼。
顾平安在书房里整理文件,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放下笔,拿起蒲扇扇了两下,风是热的,越扇越烦躁。福伯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进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着他。
“少爷,喝碗绿豆汤吧。这天太热了。”
顾平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福伯,今年的桂花树长得不错。”
福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确实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枝丫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伞。
“是啊,老爷在世的时候最爱这棵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他都要在树下坐一会儿,喝喝茶,看看书。”
顾平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棵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树下,指着树上的桂花说:“平安,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做人也要像这花一样,该开的时候开,该落的时候落,不争不抢,但谁也不能忽视。”
“少爷。”福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外面有人找您。说是姓刘,从码头来的。”
顾平安下楼的时候,刘铁柱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脸上带着汗,像是跑过来的。但今天他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没有笑容,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顾少爷,出事了。”
“什么事?”
“陈国栋在老家被人打了。”
顾平安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平安。信是陈国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
“顾少爷,我被人打了。三个人,半夜摸到我家,把我堵在屋里。打断了三根肋骨,左腿也伤了。他们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多管闲事的下场。’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是谁的人。黄金荣。顾少爷,您小心。”
顾平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刘铁柱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刘大哥,陈叔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里。他老家的人把他送去的。伤得不轻,但命保住了。”
“黄金荣的人呢?”
“走了。打完了就走了。当地的巡捕房不管,说是‘查不到线索’。”
顾平安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铁柱。
“刘大哥,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找几个靠得住的兄弟,去陈叔的老家,把他接到上海来。安排在医院里,好好治。所有的费用,我来出。”
“明白。”刘铁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少爷,黄金荣那边——”
“我来处理。”
刘铁柱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顾平安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很好,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但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陈国栋是因为他才受伤的。如果不是帮他查剑藏的案子,陈国栋不会得罪黄金荣。如果不是得罪黄金荣,他不会被人打断三根肋骨。
黄金荣。顾平安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决心。
下午,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人说话。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先出去,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看你脸色,出事了?”
“陈国栋在老家被黄金荣的人打了。三根肋骨断了。”
杜月笙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盯着顾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是黄金荣的人?”
“确定。陈国栋亲口说的。打他的人走的时候说——‘多管闲事的下场。’”
杜月笙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平安。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平安,这件事,我来处理。”
“杜先生——”
“你不要插手。”杜月笙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黄金荣不是山本一郎。山本是外国人,你跟他斗,上海滩的人站在你这边。黄金荣是中国人,是法租界的华探长,在上海经营了十几年。你跟他斗,没有人会帮你。”
“我知道。”
“那你还要——”
“杜先生。”顾平安站起来,“陈国栋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杜月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还倔。”他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吧。我帮你递个话给黄金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主动找他。现在的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我答应您。”
傍晚,顾平安去了医院。
陈国栋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小片血迹。
顾平安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才几天不见,陈国栋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是老了十岁。
“陈叔。”他轻声叫了一声。
陈国栋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看见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顾少爷……您来了……”他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蜡烛,随时都会灭。
“陈叔,别说话。好好养伤。”
“我没事……”陈国栋咳嗽了两声,眉头皱起来,显然是牵动了伤口,“死不了……”
“陈叔,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陈国栋摇了摇头:“顾少爷,您别这么说。我这条命……是你父亲救的。替你父亲做点事……是应该的。”
他伸出手,握住顾平安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握得很紧。
“顾少爷……您要小心。黄金荣这个人……心狠手辣。他这次打我……是给您看的。”
“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陈国栋松开手,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您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国栋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下午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国栋的事,到此为止。再多管闲事,下次就不只是打断肋骨了。黄金荣。”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福伯。”
“在。”
“从明天起,家里的守卫再增加一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大门。晚上睡觉的时候,门窗要关好。”
福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少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小心一点总没错。”
福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六月五日,陈国栋被黄金荣的人打伤,三根肋骨断了。黄金荣来信警告。杜先生出面斡旋。陈叔已接到上海治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
黄金荣。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决心。
总有一天,上海滩不会再是黄金荣的上海滩。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陈叔,你好好养伤。这笔账,我替你记着。”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记着吧。”
与此同时,法租界,黄金荣的公馆。
黄金荣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站着金福生。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陈国栋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三根肋骨,左腿也伤了。没有生命危险,但够他躺几个月的。”
“顾平安那边呢?”
“信送到了。他应该收到了。”
黄金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但他喝起来像白开水一样。
“这个顾平安,比他父亲有意思。他父亲是个老实人,只知道做生意。这个小子,胆子大,心思也细。”
“黄先生,要不要再给他一点教训?”
“不用。”黄金荣放下茶杯,“让他知道谁说了算就行了。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在上海滩,跟谁作对,都不能跟黄金荣作对。”
他笑了,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得意。
“顾平安,你慢慢玩。我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