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深夜十一点。
黄浦江上起了风。浪头拍打着码头的水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天上看不见月亮,黑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上海滩罩在一口大锅里。
顾平安蹲在十六铺码头的一艘旧驳船上,身上裹着一件油布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江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他牙根发酸。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时辰,从黄昏到现在,一动没动。
刘铁柱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面。他的几个弟兄分散在码头各处,有的扮成脚夫,有的扮成乞丐,有的躲在货堆后面。
“顾少爷,”刘铁柱压低声音,“你确定他今晚会走?”
“陈叔的消息,山本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松屋旅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剑藏不能再留在上海了。英国人那边还在查,山本压不了多久。”
“那为什么不从陆路走?坐火车去南京,再从南京转船,不是更安全?”
“火车要过好几道关卡,每一道都有可能被拦下来。坐船从吴淞口出去,直接上公海,最省事。”
刘铁柱点了点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进口袋里。
“来了。”顾平安忽然说。
刘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面上,一艘黑色的小火轮正从虹口方向驶来,船头亮着一盏灯,灯光在雾气里散成一团昏黄的光晕。船速不快,但很稳,吃水不深,说明没装什么货。
小火轮在十六铺码头对面的江面上停了下来。没有靠岸,就那么漂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码头上,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悄悄地驶了过来。车灯关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车在码头边停下,车门打开,两个人走了下来。
前面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顾平安一眼就认出了他——剑藏。
后面那个人提着一个小皮箱,是松屋旅馆的老板。
两个人快步走向码头边。剑藏的步伐很快,但脚下很稳,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他在码头的石墩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顾平安看清了他的脸。
方脸,短髭,嘴角那颗黑痣。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剑藏转过身,朝江面上的小火轮挥了挥手。船上的灯闪了两下,像是回应。一艘小舢板从火轮旁边划过来,船上坐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日本人。
“动手吗?”刘铁柱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等等。”顾平安按住他的手臂,“让他们上船。”
“上了船就跑了!”
“跑不了。”顾平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剑藏的背影,“陈叔在吴淞口等着。”
剑藏上了小舢板。舢板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朝小火轮划去。船上的灯在雾气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
顾平安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管。他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走。”他跳下驳船,朝码头边上停着的一艘快艇走去。
快艇是杜月笙借的,马力很大,船头装着一盏探照灯。刘铁柱跳上驾驶座,拉了两下绳子,发动机轰鸣起来。顾平安坐在后面,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折刀。
快艇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劈开江面上的浪花,朝着小火轮消失的方向追去。
风灌进嘴里,又咸又腥。顾平安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浪花拍打船底的声音。
“顾少爷,坐稳了!”刘铁柱喊了一声,把油门推到最大。
快艇猛地加速,船头翘了起来,像是在水面上飞。
吴淞口在黄浦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江面突然变宽,水流也急了许多。岸边有一座灯塔,灯光明灭不定,在雾气里显得格外孤独。
陈国栋蹲在灯塔下面的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个时辰,衣服被雾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潮。
他身后还蹲着两个人,都是他在巡捕房信得过的兄弟。一个叫猴子,瘦得像竹竿,但跑起来比谁都快;一个叫大壮,膀大腰圆,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陈哥,来了。”猴子指着江面。
一艘小火轮正从上游驶来,船头的灯在雾气里忽明忽暗。船速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陈国栋把手枪的保险打开,握紧了。
小火轮在江心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了,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然后,一艘小舢板从火轮旁边划了出来,朝岸边靠过来。
“他们要在这里换船。”陈国栋低声说,“大壮,你守左边。猴子,你守右边。别让他们上岸。”
两个人点了点头,猫着腰消失在黑暗里。
小舢板越来越近。陈国栋能看见船上坐着三个人——两个划船的,一个坐在中间,穿着灰色风衣。
剑藏。
舢板在离岸十几丈的地方停了下来。船上的人似乎在等什么信号。陈国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艘快艇从下游冲过来,探照灯的光柱切开雾气,照在小火轮上。
“什么人?!”船上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
快艇没有回答。探照灯的光柱晃了晃,照在了小舢板上。
剑藏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惨白,嘴角那颗黑痣像一只趴在脸上的蜘蛛。
“顾平安!”他忽然用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声,“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快艇绕了一个圈,停在离小舢板不远的地方。发动机熄火了,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剑藏站在舢板上,手握着刀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艘快艇。江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你不该来。”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你不来,还能多活几年。”
快艇上还是没有声音。
剑藏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他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江里。
水花溅起来,在探照灯的光柱里闪了一下,然后他就消失了。
“他要跑!”陈国栋喊了一声,举起枪,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江面上只剩下了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
顾平安站在快艇上,看着那圈涟漪慢慢变大,又慢慢消失。
江面上恢复了平静,小火轮上的日本人已经跑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小舢板在江心打转,上面空无一人。
刘铁柱在船头骂了一声:“这狗日的,会水!”
“他会水。”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游不远。现在的水温,不到十度。泡半个时辰,人就废了。”
他从快艇上拿起一根竹篙,在江面上划了划。水很冷,竹篙入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竿子传上来。
“陈叔!”他朝岸上喊了一声,“沿着江边往下游找!他不敢上岸,只能顺着水漂!”
岸上传来陈国栋的回应:“知道了!”
顾平安把竹篙递给刘铁柱:“往下游开。慢一点,注意看水面。”
快艇重新发动起来,缓缓地往下游驶去。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夜里寻找着什么。
船走了大约一刻钟,刘铁柱忽然喊了一声:“那边!”
光柱照在江面上,照见一团灰色的东西,正抱着一根漂木,在水里沉沉浮浮。
剑藏。
他的风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灰色的皮。他的脸在水里时隐时现,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凶狠、不甘、绝望。
快艇靠过去。顾平安站在船头,低头看着水里的人。
“剑藏。”他叫了一声。
水里的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赢了。”剑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齿在打架,“杀了我吧。”
顾平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折刀,在灯光下亮了一亮。刀刃上的水珠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眼泪。
“我不杀你。”他说。
他把折刀收起来,转身对刘铁柱说:“拉他上来。”
刘铁柱愣了一下:“顾少爷——”
“拉上来。”
刘铁柱不再多问,伸手把剑藏从水里拽了上来。剑藏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
顾平安蹲下来,看着他。
“你杀了我的父亲。”
剑藏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你会受到审判。”顾平安站起来,“在上海,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江面上的月光。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黄浦江上的雾渐渐散了,远处的海关大楼露出了轮廓。
“走吧。”他说,“回家。”
快艇调转方向,朝十六铺码头驶去。剑藏躺在船板上,一动不动。刘铁柱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但没有点。
顾平安站在船头,看着天边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