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上海进入了初夏。
天气热了起来,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像是在替这座城市喊热。顾平安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暴雨打落的叶子已经长出了新的,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是宋子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平安,山本今天又买进了三万股。三天时间,总共买了八万股。加上之前的,他已经持有了二十万五千股,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七点一。总投入——”
“三百二十万。”顾平安接过他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子文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平安,火候到了。百分之十七点一,离百分之二十只差一点点了。再让他买下去,他就真的能控制董事会了。”
顾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催他做决定。
“宋先生,”他终于开口了,“收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宋子文的声音炸开了:“好!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收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把山本一郎的秘书田中,和马三接头的事,捅给公共租界巡捕房。就说有人在虹口策划针对华资企业的破坏活动,证据确凿。”
宋子文愣了一下:“平安,你这是——”
“先把他的手脚砍了。再收他的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宋子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平安,你这一手,够狠。”
“不是狠。”顾平安靠在椅背上,“是做生意跟打仗一样,不能只盯着一个地方打。”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纱厂。
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少爷,马三今天又来了。这次带了五个人,在厂门口发传单,说我们厂要倒了,让工人赶紧找下家。”
“有人信吗?”
“没有。工人现在都信医疗所和学校。马三的传单发出去,被人当场撕了。”
顾平安笑了:“谁撕的?”
“周阿珍。”赵伯衡也笑了,“她带着几个工友,把马三骂了一顿,传单撕得粉碎。马三灰溜溜地走了。”
“阿珍姐好样的。”
“还有一件事。”赵伯衡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刘大壮传回来的消息。马三今天下午要在虹口一家茶馆跟田中见面,商量‘下一步行动’。”
顾平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
“赵叔,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几个靠得住的工人,去那个茶馆附近等着。等马三和田中见面的时候,假装路过,认一认人。不用动手,认完就走。”
赵伯衡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傍晚,顾平安去了工人子弟学校。
孩子们已经放学了,教室里只有林月娥一个人。她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认真地写什么。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敲了敲门。
林月娥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顾先生,您来了。”
“林小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工人夜校的事。”顾平安在她对面坐下,“纱厂有很多工人不识字,白天要干活,没法来上课。我想在晚上给他们开一个班,请你来教。”
林月娥想了想:“可以。但需要教材。工人和小孩不一样,不能用一样的课本。”
“教材的事,你来定。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林月娥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抬起头,“顾先生,您为什么对工人这么好?”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父亲说过,工人是纱厂的根。根扎得深,树才倒不了。”
林月娥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先生,您和你父亲很像。”
“哪里像?”
“都是好人。”她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林月娥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人打牌。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散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看你脸色,要收网了?”
“嗯。山本持股百分之十七点一了。再让他买下去,就真的能控制董事会了。”
杜月笙点了一根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
杜月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抽烟。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顾平安的眼睛。
“平安,你确定?”
“确定。”
“好。”杜月笙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记住一件事——山本一郎输了之后,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我知道。”
“那你去吧。”杜月笙转过身来,“明天,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顾平安站起来,朝杜月笙鞠了一躬:“谢谢杜先生。”
杜月笙摆了摆手:“别谢我。你赢了,是你自己的本事。”
深夜,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山本一郎的持股记录——二十万五千股,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十七点一,总投入三百二十万大洋。
第二份是那些“被挖走的客户”的名单——十四个名字,十四笔存款,总金额一百二十万大洋。这些钱,全部存在顾平安安排的其他银行里,用的都是假名字。明天,它们会全部回到顾氏银行。
第三份是刘铁柱刚送来的情报——马三今天下午在虹口跟田中见了面,商量好了下一步的计划。计划的内容很简单:明天上午,马三带人到纱厂门口闹事,煽动工人罢工。田中会在外面接应,把闹事的人拍下来,登在日本的报纸上,说“顾氏纱厂工人暴动,顾平安镇压工人”。
顾平安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六月一日,山本持股百分之十七点一,总投入三百二十万。明天收网。马三明天上午在纱厂闹事。工人夜校筹备中。”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生意跟下棋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
明天,他要走的这一步,是他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步。走对了,山本一郎在上海的根基就断了。走错了,顾氏银行就完了。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明天。明天一切都将了结。”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去吧。”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行动的计划书。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容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田中,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马三明天上午带人去纱厂门口闹事。我们的人在外面接应,拍照、录像,全都准备好了。”
“好。”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顾平安会在两个战场上同时失败。银行那边,他的股价会暴跌。纱厂那边,他的工人会罢工。他会发现,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一夜之间全毁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田中。
“明天之后,顾平安就不再是问题了。”
田中弯腰鞠了一躬:“山本先生英明。”
山本一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顾平安,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