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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险棋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662 2026-03-29 17:52

  五月十九日,清晨。

  顾平安到银行的时候,发现大厅里多了一个人。那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像是在等人。

  顾平安经过的时候,那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顾少爷,借一步说话。”

  声音很熟悉。顾平安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是陈国栋。

  他带着陈国栋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陈叔,你怎么穿成这样?”

  陈国栋摘下礼帽,露出那张疲惫的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胡子也没刮,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顾少爷,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黄金荣的人盯上我了。”

  顾平安的心沉了一下:“怎么回事?”

  “我查剑藏的案子,动了黄金荣的人。他在法租界的鸦片生意,跟日本人有来往。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就被人盯上了。”陈国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顾平安面前,“这是剑藏案子的所有材料。照片、口供、转账记录,全在里面。”

  顾平安接过信封,没有打开:“陈叔,你怎么办?”

  “我得避一避。”陈国栋站起来,“黄金荣的人放话了,说要我的命。我在上海待不住了。”

  “去哪儿?”

  “先回老家待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少爷,你小心。黄金荣跟山本一郎走得很近。你动了剑藏,等于动了他们两个人的蛋糕。”

  “陈叔。”顾平安站起来,“你等一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钞票,塞进陈国栋手里。

  “拿着。路上用。”

  陈国栋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他的眼眶有些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戴上礼帽,推门走了出去。

  顾平安站在窗前,看着陈国栋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照在江西中路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他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上午十点,刘铁柱来了。

  他穿着一件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脸上带着汗,像是跑过来的。

  “顾少爷,刘大壮那边有消息了。”

  “说。”

  “马三昨天又联系了那几个人,说下周一在东洋茶馆见面的时间改了。改成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顾平安皱了皱眉,“为什么改?”

  “不知道。大壮说马三很急,像是上面的人催得紧。”刘铁柱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大壮说马三昨天跟一个日本人见了面,那个日本人穿西装,戴眼镜,看上去不像普通商人。”

  “山本一郎的人?”

  “不像。大壮说那个日本人很年轻,三十出头,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很冷。”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新的日本人出现在马三身边,而且很年轻,三十出头,说话客气但眼神冷。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山本一郎的秘书田中。

  “刘大哥,让大壮继续跟着。今天晚上,他去了东洋茶馆以后,你在外面守着。看看那个‘重要人物’到底是谁。”

  “明白。”

  刘铁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少爷,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带。但不要靠近,远远地看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下午,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写的是“静”字,一笔一划都很慢,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笔尖上。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看你脸色,出事了?”

  “陈国栋被黄金荣的人盯上了,今天早上走了。”

  杜月笙的眉头皱了一下:“陈国栋?法租界那个华捕?”

  “对。他帮了我很多忙。剑藏的案子,是他帮我查的。”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黄金荣这个人,手伸得太长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平安听出了其中的冷意,“你放心,陈国栋的事,我来处理。”

  “杜先生,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马三今天晚上要见一个日本人。我怀疑是山本的秘书田中。”

  杜月笙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让刘铁柱的人在外面守着,看看他们说什么。不动手。”

  “不动手是对的。”杜月笙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让他们闹,让他们以为没有人知道。等他们闹大了,我们再收网。”

  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平安:“但你得小心。山本一郎这个人,不会只在你身上下棋。他一定还有别的棋子,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顾平安点了点头:“我知道。”

  傍晚,顾平安去了纱厂。

  工人子弟学校的教室里还亮着灯。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林月娥正在给几个晚走的孩子补课。王小虎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了赵伯衡的办公室。

  赵伯衡正在整理账本,看见顾平安进来,站起来:“少爷,今天又有人来闹事了。”

  “什么人?”

  “几个日本浪人,在厂门口贴告示,说要‘招聘工人’,工资比我们高一倍。有几个工人动了心,被周阿珍骂了回去。”

  “告示还在吗?”

  “在。我撕了一张下来。”赵伯衡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顾平安。

  顾平安看了看,告示是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高薪挖人,瓦解顾氏纱厂的工人队伍。

  他把告示折好,塞进口袋里。

  “赵叔,工人那边,你安抚一下。工资暂时不涨了,但医疗所的事要加快。工人生病有地方看,心就稳了。”

  “医疗所的事已经在办了。地方收拾出来了,器械也买了,就差一个医生。”

  “医生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平安走出纱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天空还有一抹橘红,近处的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棉絮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时候。

  晚上九点,刘铁柱派人来报信。

  “顾少爷,大壮跟着马三去了东洋茶馆。那个日本人果然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西装,戴金丝眼镜。他们谈了大概半个时辰,大壮没听清说什么,但出来的时候,马三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日本人走了之后去了哪里?”

  “回了山本贸易株式会社。”

  顾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果然是田中。山本一郎的秘书亲自出马来策反纱厂的工人,这说明山本对纱厂的重视程度比他想象的更高。

  “信封里是什么?”

  “大壮没看清。但他看见马三出来以后数了数,厚厚一叠,应该是钱。”

  “让大壮继续跟着。看看马三下一步要做什么。”

  “明白。”

  报信的人走了以后,顾平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陈国栋留下的那个信封,里面是剑藏案子的所有材料。他没有打开,而是锁进了抽屉里,和父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陈国栋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黄金荣跟山本一郎走得很近。”

  黄金荣,法租界的华探长,上海滩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如果他也站在山本一郎那边,那事情就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山本,你到底还有多少棋子?”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过屋檐,像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都是顾氏纱厂的工人。马三今晚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很满意——纱厂的工人人心浮动,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烧起来。

  “田中,纱厂那边的事,你做得很好。”

  田中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山本先生过奖了。那个马三是个有用的人,只要给他钱,什么都肯做。”

  “钱不是问题。”山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顾平安以为他赢了剑藏的案子,就赢了整个战争。他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纱厂、银行、工人、股东,每一条线我都在布局。他只有一个人,一双眼睛,一双手。他能看住几条线?”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顾平安,你等着。这盘棋,我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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