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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棋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743 2026-03-29 17:52

  五月二十一日,天刚亮,顾平安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少爷!少爷!”福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出事了!法租界巡捕房来人了,说要找您问话!”

  顾平安披衣下床,打开门。福伯站在门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来的是谁?”

  “一个姓金的探长,说是奉了黄金荣的命。”

  顾平安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黄金荣。这个名字终于从暗处跳到了明面上。

  “让他到客厅等着。我换件衣服就来。”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换上了一身灰色中山装,把父亲留下的那把折刀塞进袖口里。

  下楼的时候,他的步伐很稳,像是在走一条早已熟悉的路。

  客厅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便装,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福伯刚泡的茶。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但顾平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枪的人。

  “顾少爷,久仰久仰。”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金福生,法租界巡捕房探长。黄先生让我来跟您说几句话。”

  “金探长请坐。”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黄先生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金福生重新坐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说:“黄先生说,最近上海滩不太平,有些事不该管的就不要管,有些人不该动的就不要动。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和气生财。”

  “黄先生说的是什么事?什么人?”

  金福生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顾少爷是聪明人,不用我说透。剑藏的案子已经结了,该死的人判了,该走的人也该走了。但有些人还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事,这就不好了。”

  顾平安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金探长说的‘有些人’,是指陈国栋?”

  金福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顾少爷消息灵通。陈国栋这个人,在巡捕房干了十几年,手脚不干净,黄先生一直在查他。他跑了也好,省得我们动手。但有些东西,他可能留在了不该留的人手里。”

  “什么东西?”

  “一些文件。跟剑藏的案子有关的。”金福生看着顾平安的眼睛,“黄先生说,这些东西如果交出来,对大家都好。如果不交,那就不太好了。”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金探长,请替我转告黄先生——陈国栋确实留了一些东西给我。但这些东西,我已经交给了《申报》的史量才先生。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就会见报。到时候,不光是剑藏的案子,法租界的鸦片生意、日本人的秘密资金、还有黄先生跟山本一郎的那些往来,全上海、全中国、全世界都会知道。”

  金福生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

  “顾少爷,你这是威胁黄先生?”

  “不是威胁。”顾平安站起来,“是自保。黄先生是上海滩的大人物,我惹不起。但我也不能让陈叔白白替我做事的。他帮了我,我就得保他。他留下的东西,就是他的护身符。”

  他走到客厅门口,转过身来,看着金福生。

  “金探长,回去告诉黄先生——顾平安不想跟任何人作对。但谁要想动我身边的人,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金福生站起来,盯着顾平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顾少爷,你比你父亲还硬气。好,话我带到了。黄先生怎么决定,那是他的事。”

  他戴上帽子,大步走出了顾家大宅。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福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少爷,黄金荣的人……”

  “没事。”顾平安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金福生没喝完的茶,泼在地上,“福伯,给我倒杯新的。”

  上午十点,顾平安去了《申报》报馆。

  史量才在办公室里等他。今天的史量才和往常不太一样,脸上没有笑容,眉头皱得很紧,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

  “世侄,你昨天让人送来的东西,我看了。”他的声音很低,“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登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黄金荣会翻脸,法租界会施压,山本一郎会发疯。”

  史量才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你还要登?”

  “不是现在。”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史先生,这些东西是护身符。只要东西在您手里,黄金荣就不敢动我。他不敢赌——万一我出了事,这些东西会不会见报。”

  史量才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顾平安的眼睛,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佩服。

  “世侄,你这一手,够险的。”

  “险是险,但管用。”

  史量才叹了口气,把那些文件锁进抽屉里:“行。东西我替你收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到那一步。黄金荣这个人,翻起脸来比谁都狠。”

  “我答应您。”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史先生,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帮我登一条消息。不用太大,豆腐块大小就行。就说——‘顾氏银行股东名单遭窃,疑为内部人员所为,已报巡捕房调查。’”

  史量才愣了一下:“你这是要打草惊蛇?”

  “不是打草惊蛇,是给蛇画一条线。让山本一郎知道,我已经发现股东名单丢了。让他知道,我知道有人在暗中收购顾氏银行的股票。让他知道,我不是瞎子。”

  史量才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明天的报纸,我给你登上去。”

  下午,顾平安去了纱厂。

  工人子弟学校的教室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已经放学了。只有林月娥一个人坐在讲台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认真地写什么。

  他敲了敲门。

  林月娥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顾先生,您今天又来了?”

  “来看看。”顾平安走进教室,在她对面坐下,“林小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纱厂要办一个医疗所,需要一个医生。你认不认识学医的人?”

  林月娥想了想:“我有一个同学,叫孙慧兰,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的,现在在上海一家教会医院当医生。她一直想做社区医疗,但医院不放人。”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工资按医院的两倍算。医疗所的设备、药品、人手,她说了算。”

  林月娥的眼睛亮了:“我今晚就给她打电话。”

  “谢谢。”顾平安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讲台上的那本书照得发亮。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林月娥备课的笔记。

  “林小姐,你每天备课到很晚吧?”

  “习惯了。”她笑了笑,“这些孩子底子差,得多花点时间。”

  顾平安点了点头,走出教室。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纱厂的车间里还亮着灯,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棉絮的味道,有煤烟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宋子文送来的山本一郎最新的股票收购记录——五天时间,山本已经买进了六万股,占顾氏银行总股本的百分之五。股价被他从十二块抬到了十五块。

  第二份是刘铁柱送来的马三的活动报告——今天下午,马三又带了三个人去见了田中。这次见面的地点换成了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待了将近两个时辰。

  第三份是史量才让人送来的明天报纸的清样——第三版右下角,有一块豆腐大小的消息:“顾氏银行股东名单遭窃,疑为内部人员所为,已报巡捕房调查。”

  顾平安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二十一日,黄金荣派人来警告。山本已买入百分之五。马三再次接头。明天消息见报。”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金福生说的那句话——“你比你父亲还硬气。”

  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警告。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黄金荣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他站到了山本一郎那边,成了这场棋局里的一颗新棋子。

  而这颗棋子,比山本一郎更危险。因为他是中国人,他了解上海,了解这里的人,了解这里的规矩。他知道怎么在法律的边缘游走,知道怎么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顾平安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黄金荣,你也想下这盘棋?好。那就一起来。”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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