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日,《申报》第三版右下角,一块豆腐大小的消息炸开了锅。
“顾氏银行股东名单遭窃,疑为内部人员所为,已报巡捕房调查。”
字不多,五十个字不到。但在上海滩的金融圈里,这五十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上午九点,顾氏银行的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客户们打来问:名单丢了是什么意思?我的存款安不安全?我的信息会不会泄露?
宋子文接了一个上午的电话,嗓子都哑了。他放下话筒,看着坐在对面的顾平安,苦笑了一声:“平安,你这步棋,动静比我想象的大。”
“大就对了。”顾平安翻着当天的报纸,“动静越大,山本一郎就越紧张。他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
“那客户那边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顾平安放下报纸,“你告诉每一个打电话来的人——名单丢了,但钱没丢。顾氏银行的每一笔存款,都有据可查。谁的钱少了,我顾平安赔他十倍。”
宋子文愣了一下:“十倍?”
“十倍。”顾平安站起来,“宋先生,你信不信,越是这么说,越没有人来取钱?”
宋子文想了想,忽然笑了:“我信。因为敢说十倍赔款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的有钱。你不是疯子。”
“那就这么办。”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把《申报》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他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窗外的鸟都被惊飞了,“股东名单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田中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本先生,老周那边说他没有暴露。可能是银行内部的人发现了保险库被撬的痕迹,报了巡捕房。”
“巡捕房?”山本冷笑了一声,“哪个巡捕房?公共租界的还是法租界的?”
“公共租界的。”
“威尔逊那边怎么说?”
“威尔逊探长说,他会把案子压下去。但他需要一笔钱,堵住下面人的嘴。”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像是在算一笔账。
“给他。”他终于开口了,“但要告诉他,这件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麻烦。”
“是。”
“还有——”山本叫住正要出门的田中,“纱厂那边的事,加快进度。顾平安现在忙着处理银行的事,纱厂那边一定顾不上。这是我们的机会。”
田中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山本一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拿起那份《申报》,看着那块豆腐大小的消息,忽然笑了。
“顾平安,你以为把这件事捅出来,就能吓住我?你错了。你越是挣扎,我越要让你知道——在上海滩,谁说了算。”
他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纱厂。
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脸色不太好。桌上摊着几份工人离职的申请表,厚厚一叠。
“少爷,今天又有五个人来辞职。”他把那叠表推过来,“都是说要跟马三去日本人那里上班的。”
顾平安翻了翻那些表,都是杂工,没有一个技术工人。
“让他们走。”
赵伯衡愣了一下:“让他们走?”
“对。走之前,把工钱结清。一分钱都不要欠。”顾平安把表放下,“赵叔,这些人走了,正好。留下来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赵伯衡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心不在厂里的人,留也留不住。”
“医疗所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地方收拾好了,器械也到了。林小姐帮忙找了一个医生,姓孙,说是协和医学院毕业的。明天来报到。”
“好。”顾平安站起来,“赵叔,从明天起,纱厂的工人看病不要钱。药费也免了。孙医生的工资,从厂里出。”
赵伯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
顾平安走出办公室,在厂区里走了一圈。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水面下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
他走到工人子弟学校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月娥正在给孩子们上课,黑板上写着“天、地、人”三个大字。孩子们跟着她念,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的鸟叫。
他没有进去打扰,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人说话。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先出去,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看你脸色,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报纸上的消息,是你让史量才登的?”
“是。”
杜月笙点了一根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你这一步,走得险。”
“我知道。”
“但走得对。”杜月笙吐出一口烟,“山本一郎以为他躲在暗处,你把他拉到明处来了。从今天起,他知道你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就不能再偷偷摸摸了。”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杜先生,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黄金荣的人来找过我。”
杜月笙的眉头皱了一下:“金福生?”
“对。他说陈国栋留了一些东西在我手里,让我交出来。”
杜月笙沉默了很久。他把雪茄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平安。
“平安,黄金荣这个人,不好惹。他在法租界经营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跟他硬碰硬,讨不了好。”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跟他硬碰硬。”顾平安站起来,“我告诉他,陈国栋留下的东西,我已经交给了史量才。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就会见报。”
杜月笙转过身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胆子大。”
“不是胆子大。”顾平安看着他的眼睛,“是没有退路。”
杜月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黄金荣那边,我来斡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主动招惹他。现在的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我答应您。”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下午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国栋已安全抵达老家。勿念。”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福伯。”
“在。”
“从明天起,家里的守卫增加一倍。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大门。”
福伯的脸色变了一下:“少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小心一点总没错。”
福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五月二十二日,《申报》登了股东名单失窃的消息。山本的反应比预想的激烈。纱厂有五个人辞职跟马三走了。医疗所明天开业。陈国栋已安全抵达老家。”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杜月笙说的那句话——“现在的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黄金荣,法租界的华探长,上海滩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他在上海经营了十几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而顾平安,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手里只有一家银行、一家纱厂、一本父亲的笔记本和几个信得过的朋友。
但他有一个黄金荣没有的东西——他见过未来。他知道上海滩会变成什么样,他知道哪些人会留下来,哪些人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你看着吧。总有一天,上海滩不会再是黄金荣的上海滩。”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我等着。”
与此同时,法租界,黄金荣的公馆。
黄金荣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站着金福生。
“他说东西在史量才手里?”黄金荣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品茶一样品着每一个字。
“是。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那些东西就会见报。”
黄金荣沉默了很久。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法租界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是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他的血汗。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这个顾平安,比他父亲有意思多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金福生。
“先不要动他。让他跟日本人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
“黄先生英明。”金福生弯腰鞠了一躬。
黄金荣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顾平安,你慢慢玩。我不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