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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六铺的故人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303 2026-03-29 17:52

  三月二十日,上海迎来了入春以来第一个晴天。

  顾平安一大早就出了门,没坐车,没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外滩往南走。晨光洒在黄浦江面上,碎金般闪烁。码头上脚夫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扛着麻包、推着板车,嘴里喊着号子。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煤烟和油条豆浆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是1920年的上海。喧嚣、肮脏、混乱,却生机勃勃。

  顾平安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两旁是密密匝匝的石库门房子,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一个卖豆浆的老头推着车从身边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他在一间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不大,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王记杂货”四个字。门口摆着几个坛坛罐罐,里面装着酱油、咸菜、豆瓣酱。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槛上吃早饭,手里捧着个大碗,呼噜呼噜喝着泡饭。

  “王老板。”顾平安叫了一声。

  王德发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咸菜。他愣了好几秒,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顾……顾少爷?!”他慌忙站起来,在身上蹭了蹭手,“您怎么来了?这这这……快请进,快请进!”

  他手忙脚乱地把顾平安往铺子里让,又冲着里屋喊:“孩他娘!泡茶!用那个新茶叶!”

  “不用忙。”顾平安在凳子上坐下,环顾四周。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百货,从针头线脑到洋火洋皂,应有尽有。角落里堆着几匹布,是王德发新进的货。

  “王老板,生意怎么样?”

  王德发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托顾老爷的福,还行,还行。就是……就是那个……”他压低声音,“最近租界那边又涨了铺租,涨了两成。我们这些小本生意,实在是……”

  “一个月能挣多少?”

  “刨去铺租、捐税,落个二三十块吧。一家四口嚼谷是够了,就是存不下钱。”

  顾平安点点头。二三十块大洋,在当时的上海不算少,但也绝对不算多。王德发能在这条弄堂里把铺子开下去,靠的是省吃俭用和勤快。

  “王老板,你认识我父亲多久了?”

  王德发的眼圈一下子红了:“顾老爷是好人啊……我做这铺子,本钱就是顾老爷借的。那时候我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挣不了几文钱。顾老爷看我老实,借了我一百块大洋,让我开了这个铺子。十年了,我连本带利还清了,可这份恩情,我老王记一辈子。”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发黄的借据。

  “顾老爷说不用打借据,我说不行,亲兄弟明算账。”王德发摸着那张借据,手微微发抖,“顾老爷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王老板,这封信,是我父亲留给你的。”

  王德发愣住了。

  信是顾平安前天晚上写的,用的是父亲生前的笔迹——他前世在纽约唐人街帮人写信几十年,模仿笔迹的本事炉火纯青。

  信的内容很简单:顾鸿铭生前在横滨正金银行存了一笔钱,五百大洋,指定留给王德发。取款凭证附在信里。

  “这……这怎么行!”王德发连连摆手,“顾老爷已经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再要他的钱!”

  “王老板。”顾平安看着他,语气认真,“我父亲说过,你是他在十六铺见过的最老实的人。老实人,不应该吃亏。”

  王德发接过信封,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还有一件事。”顾平安站起来,“我父亲的案子,巡捕房那边查不出什么。你在这条街上熟人多,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日本人在这里出没。”

  “日本人?”王德发擦了擦眼睛,“有啊,前天还有两个日本浪人在码头上转悠,鬼鬼祟祟的,打听顾家的事。”

  顾平安的眼神微微一凝:“打听什么?”

  “问顾家还有什么人,顾少爷多大年纪,读什么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没搭理他们。”

  “王老板,帮我继续留意。有消息,送到顾家大宅。”

  “您放心!”王德发拍着胸脯,“顾老爷的事,就是我老王的事!那些个东洋鬼子,敢在上海滩撒野,我老王第一个不答应!”

  从王记杂货铺出来,顾平安没有急着回家。

  他在十六铺码头附近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忙碌的脚夫、商贩、水手,看着那些在码头边玩耍的孩子。黄浦江上轮船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芦苇荡,和外滩的洋楼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1920年的上海。一边是洋人的十里洋场,一边是中国人的贫民窟。一边是纸醉金迷,一边是朝不保夕。

  顾平安在一棵老梧桐树下站住了。

  前世,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然后逃亡、流亡、漂泊,最终客死异乡。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上海的样子,可是此刻站在这里,他才发现——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先生,买朵花吧。”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平安低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仰着脸看着他。她的衣服打满了补丁,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多少钱一朵?”

  “两文钱一朵,先生。”

  顾平安摸出一块大洋,放在她手里。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先生,我找不开……”

  “不用找。”顾平安从她手里接过一朵栀子花,别在胸口,“剩下的,拿去给你弟弟妹妹买点吃的。”

  小女孩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转身跑远了。

  顾平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笑了。

  前世他活到八十岁,最后悔的事不是家道中落,不是流亡海外,而是——他在上海的那些年,从来没有真正为这座城市做过什么。

  这一次,不一样了。

  回到顾家大宅时,天已经擦黑了。

  福伯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看:“少爷,二爷又来了。还带了几个人,说是要……”

  “要什么?”

  “说要查老爷的账。”

  顾平安把胸口的栀子花取下来,递给福伯:“找个花瓶插起来。”

  然后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门去。

  客厅里,顾鸿业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桌上摊着几本账册,一个账房先生正低头翻看。

  “平安回来了?”顾鸿业笑眯眯地说,“二叔帮你查查账,免得你年纪小,被人骗了。”

  顾平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账册,随手翻了翻。

  “二叔查完了吗?”

  “还没有——”

  “那就别查了。”顾平安把账册合上,看着顾鸿业的眼睛,“顾家的账,从今天起,只有我能查。”

  顾鸿业的脸色变了:“平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平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顾家我说了算。二叔要是闲得慌,可以去法租界的赌场玩玩,别在我家里添乱。”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鸿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顾平安:“你——你——”

  “送客。”顾平安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鸿业气急败坏的骂声,还有福伯不卑不亢的“二爷请”。顾平安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父亲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个没写完的字,那个“山”字头,像一个谜题,也像一把刀。

  顾平安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字:

  “山本一郎。”

  然后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窗外,黄浦江的涛声依旧。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七下,夜色笼罩了上海滩。

  顾平安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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