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上海下起了绵绵春雨。
顾平安站在顾氏纱厂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镌刻着“顾氏纺织”四个大字的石匾。雨水顺着匾额淌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汇成一道小溪。
这座纱厂是顾鸿铭一生的心血。三千名工人,六百台织机,年产棉布二十万匹,是上海滩排名前三的华资纱厂。父亲生前常说:“银行是顾家的面子,纱厂是顾家的里子。面子可以丢,里子不能丢。”
此刻,这个“里子”正在被人觊觎。
“少爷,您总算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迎上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纱厂的经理赵伯衡,在顾家干了二十多年,是父亲最信任的老人之一。
“赵叔,辛苦您了。”顾平安握住他的手,“里面说话。”
两人走进厂长办公室。赵伯衡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少爷,日本人那边又加码了。山本一郎派人来说,愿意出两百万买咱们纱厂。还说要是咱们不卖,他有的是办法让纱厂开不下去。”
“什么办法?”
“海关那边,日方的人已经开始卡我们的原料进口了。棉花从印度运过来,以前半个月就能通关,现在要压一个月。仓库里的棉花只够用二十天了。”
顾平安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前世,纱厂就是在棉花断供之后被迫停产的,然后山本一郎以白菜价买下了整个工厂。
“赵叔,厂里存棉还有多少?”
“两千包左右,够用二十天。”
“二十天够了。”顾平安站起来,“我给您一笔钱,您去一趟美国,直接从美商手里采购棉花。不要走上海海关,从天津入关,再走铁路运过来。”
赵伯衡眼睛一亮:“少爷的意思是,绕开日本人?”
“不光是绕开。”顾平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这是给波士顿一家纺织机械公司的介绍信。您这次去,不光买棉花,还要买最新的织机。我要让顾氏纱厂的产量翻一番。”
赵伯衡接过信,手微微发抖:“少爷,这得花不少钱……”
“钱的事不用操心。”顾平安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忙碌的厂区,“赵叔,您跟了我父亲二十年,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赵伯衡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少爷放心,我明天就动身。”
送走赵伯衡,顾平安没有急着离开纱厂。
他换了一身工人的旧衣裳,戴上一顶草帽,一个人走进了车间。六百台织机同时运转,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飘着棉絮,像雪花一样落在工人们的头上、肩上。
前世他从来没有走进过这里。那时候的他,觉得工厂是下等人待的地方,脏、乱、臭。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到的是三千张吃饭的嘴,三千个等着养家糊口的人。
“这位先生,您找谁?”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顾平安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蓝布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的脸上沾着棉絮,但眼睛很亮,透着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我是来参观的。”顾平安说,“你是这里的工人?”
“我叫周阿珍,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她上下打量了顾平安一眼,“你看着面生,新来的?”
“算是吧。”
周阿珍不疑有他,一边检查织机一边跟他说:“你来得不巧,厂里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日本人捣乱呗。”她压低声音,“前两天有人来厂里找工人谈话,说只要大家罢工,每人发五块大洋。有些人动了心,被赵经理压下去了。”
顾平安的心沉了一下:“有多少人动心?”
“不多,二三十个吧。都是新来的,老工人没人理他们。”周阿珍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说,顾老爷对工人不薄。逢年过节发米发面,孩子上学还给补贴。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东家?要是有人想砸顾家的锅,我周阿珍第一个不答应。”
顾平安看着这个年轻的挡车工,忽然笑了。前世,周阿珍在纱厂被日资吞并后失了业,后来去了租界的一家烟厂,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他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母亲的葬礼上,有一个女人跪在灵前哭了很久,就是周阿珍。
“阿珍姐,你信不信,顾家的纱厂不会倒?”
周阿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当然不会倒。顾老爷在天上看着呢。”
从车间出来,顾平安在厂区里转了一圈。仓库、锅炉房、工人宿舍,每一处都仔细看过。
走到后门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年轻工人正蹲在墙角抽烟,看见他走过来,立刻把烟头掐了,眼神躲躲闪闪。
“你们是哪個车间的?”顾平安问。
“细纱车间的。”其中一个人说,口气不太友善,“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新来的工头。”顾平安不紧不慢地说,“听说有人发洋财,五块大洋让人罢工?有这回事吗?”
两个人的脸色变了。他们对视一眼,站起来就要走。
“别急着走。”顾平安拦住他们,“帮我带句话给你们的朋友——五块大洋就想让顾家的工人罢工,太便宜了。告诉那个发钱的人,要想谈,光明正大地来,别搞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你……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新来的工头。”顾平安笑了笑,“记住,我叫顾平安。”
两个人的脸刷地白了。其中一个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顾平安没有为难他们,转身走了。他知道,这两个人只是被收买的小角色,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下午,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他正坐在客位上喝茶,举止从容,不像是第一次来。
“顾少爷,久仰大名。”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叫李农,是个教书匠。”
“李先生客气了。”顾平安不动声色地坐下,“不知李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李农微微一笑:“听说顾少爷最近在跟日本人斗法,我有个朋友,手上有一些关于三菱财阀的情报,不知道顾少爷感不感兴趣?”
顾平安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情报?”
李农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茶几上,推到顾平安面前。
“山本一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五,都会在虹口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见一个人。那个人姓板垣,是关东军司令部的人。”
顾平安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李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平安一眼:“顾少爷,上海滩的水很深。但水越浑,越适合摸鱼。您说呢?”
说完,他推门离去,消失在濛濛细雨中。
顾平安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深夜,雨停了。
顾平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雨水从枝叶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桌上摊着父亲的笔记本,旁边放着李农留下的那张纸条。两个日期在顾平安的脑海里重叠——三月的第一个周五,是三月二十七日。还有五天。
他在心里盘算着:山本一郎,关东军,板垣。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像一条锁链,把父亲的死和三菱财阀的阴谋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但如果仅凭一张纸条就贸然行动,那就是送死。他需要证据,铁证。他需要一个局,让山本一郎自己走进来。
顾平安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三月二十七日,虹口。目标:山本一郎与板垣接头。目的:获取关东军与三菱财阀勾结的直接证据。手段:——”
他停住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了两个字:
“杜月笙。”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顾平安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轻声说:“爸,快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