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清晨。
顾平安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他摸到床头的电话,刚拿起来,就听见宋子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少见的慌张。
“平安,出事了。顾氏银行的保险库昨晚被人撬了。”
顾平安一下子清醒了。
“丢了什么?”
“没有丢东西。但保险库的门被打开了,里面的文件被人翻过。”宋子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了一下,少了三份客户存款合同。”
顾平安沉默了几秒。保险库的锁是英国进口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手里,一把在银行经理手里。能打开那道门的人,要么有钥匙,要么有内应。
“我马上来。”
他放下电话,飞快地穿好衣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抽屉——那里锁着父亲的笔记本。他走过去,把钥匙拔下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福伯!”他下楼的时候喊了一声,“备车,去银行。”
福伯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馒头:“少爷,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
顾氏银行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是刘铁柱的人。他们看见顾平安,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宋子文在一楼大厅里等着,脸色很不好看。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西装,低着头,不敢看顾平安。这是银行经理老周,在顾氏干了十几年,是父亲生前提拔的人。
“老周,保险库的钥匙,你放在哪里?”顾平安开门见山。
老周的声音发抖:“就……就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我一直放在那里的,从来没出过事。”
“抽屉锁了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没有。我想着银行里有保安,应该没事……”
宋子文在旁边叹了口气。
顾平安没有说话。他走上二楼,推开老周的办公室。抽屉确实被撬过,锁眼上有明显的划痕。保险库在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锁完好无损——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
“昨晚谁值班?”顾平安问。
“刘铁柱的人,两个。”宋子文说,“我问过了,他们说昨晚一切正常,没听到任何动静。”
“老周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晚上八点。他走之前保险库还是锁着的。”
顾平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保险库门上的锁。锁芯很新,没有撬过的痕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周,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吗?”
老周想了想:“是锁着的。我用钥匙开的。”
“那就是说,有人昨天晚上进了银行,拿了你的钥匙,开了保险库,翻完文件,又把钥匙放回去,锁上门走了。”
宋子文皱眉:“能做到这种事的人,要么对银行非常熟悉,要么——”
“要么就是自己人。”顾平安接过他的话。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顾少爷,不是我!我发誓,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顾平安看着他,“如果是你,你不会笨到把钥匙留在抽屉里。”
他转向宋子文:“那三份丢了的合同,是什么内容?”
宋子文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都是大额存款合同。三个客户,存期都是一年,总金额五十万。”
“客户名单呢?”
“在这里。”宋子文递过来一张纸。
顾平安看了一眼——三个名字,其中两个他不认识,但第三个,他认识。
李仲卿。
顾氏银行的元老股东,父亲生前的老友,上次股东大会上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李仲卿的合同也丢了?”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变了。
宋子文点了点头:“丢了。”
顾平安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里。
“宋先生,这件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保险库例行检修。客户那边,我亲自去解释。”
“好。”
顾平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有,从今天起,银行的保安增加一倍。晚上值班的人,不许睡觉,不许打牌,不许离开岗位。”
“明白。”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李仲卿的家。
李仲卿住在法租界一栋花园洋房里,是上海滩少有的闹中取静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李仲卿正坐在树下喝茶,看见顾平安进来,笑着站起来。
“平安来了?坐,喝茶。”
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茶杯,没有喝。
“李叔,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李仲卿看着他的脸色,收起了笑容:“出什么事了?”
“顾氏银行的保险库昨晚被人撬了。您的存款合同丢了。”
李仲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丢了就丢了。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钱存在顾氏银行,我信得过你父亲,也信得过你。”
“李叔——”
“平安。”李仲卿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我跟他说过一句话。今天我也跟你说一遍。”
他顿了顿。
“做生意,总会遇到风浪。但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天塌不下来。”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谢谢李叔。”
“别谢我。”李仲卿笑了笑,“你好好干,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从李仲卿家出来,顾平安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十六铺码头。
刘铁柱正在仓库里清点货物,看见顾平安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顾少爷,银行的事我听说了。是我的人失职,我——”
“不怪你的人。”顾平安打断他,“这件事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出去的。”
刘铁柱愣了一下:“您是说,有内鬼?”
“嗯。”
“是谁?”
“还不知道。”顾平安看着他,“刘大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银行经理老周。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收了什么东西,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都要查清楚。”
刘铁柱点了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顾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不要打草惊蛇。”
“放心。”
深夜,顾平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父亲的笔记本,旁边放着那张丢失合同的三个人名单。李仲卿的名字已经被他划掉了,剩下两个人,一个叫王友德,一个叫陈景行。都是上海滩的商人,跟顾家没什么深交,存款金额也不大。
他不觉得这两个人是目标。五十万的存款合同,对顾氏银行来说,根本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费这么大劲偷这几份合同,说不通。
那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他重新翻了一遍父亲笔记本上关于山本一郎的记录。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几个字——“顾氏银行股东名单”。
他的手指停住了。
股东名单。如果山本一郎拿到了顾氏银行的股东名单,他就知道每个股东手里有多少股份,谁是可以收买的,谁是拉不动的。他就可以在股东大会上发动突袭,像上次顾鸿业做的那样,但规模更大、更致命。
而老周的抽屉里,正好有一份完整的股东名单。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他想起山本一郎那封信上的三个字——“三个月”。原来不是威胁,是倒计时。三个月之内,山本要摧毁顾氏银行。
而他,已经开始了。
顾平安关上窗户,回到桌前。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内鬼在老周身边。目标是股东名单。山本的计划是渗透董事会。”
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