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天刚亮，顾平安就去了银行。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的一扇小门进去的。这扇门只有银行内部的人知道，是老周告诉他的——老周在顾氏干了十几年，对银行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顾平安想起这个事实，心里沉了一下。

　　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推开老周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很整洁，桌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连台灯的角度都是固定的。老周是个有条理的人，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从来不会乱。

　　但抽屉的锁被撬了。锁眼周围的木头有细小的裂痕，是硬物撬动留下的。顾平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裂痕，发现撬锁的人手法很专业——锁芯没有被破坏，只是锁舌被拨开了。这说明撬锁的人不是蛮干，而是有经验的老手。

　　他站起来，走到保险库门口。铁门上的锁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钥匙是从老周抽屉里拿的，用完又放回去了。这个人对银行很熟悉，知道老周的习惯，知道钥匙放在哪里，知道保险库里哪些文件值钱。

　　顾平安回到一楼大厅，找到昨晚值班的两个保安。他们是刘铁柱的人，一个叫孙大个，一个叫李三。两个人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好看。

　　“昨晚你们有没有离开过岗位？”顾平安问。

　　孙大个摇头：“没有。我和三子轮流巡逻，一个守着前门，一个看着后门。”

　　“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李三想了想：“后半夜的时候，好像听到二楼有脚步声。我以为是大个上去巡逻了，就没在意。”

　　“你上去看了吗？”

　　“没有。大个说他没上去过，我就以为是我听错了。”

　　顾平安没有再问。他走出银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汇丰银行的花岗岩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刘大哥。”他叫了一声。

　　刘铁柱从旁边的车里探出头来：“顾少爷，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银行的老周。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去过什么地方，家里有没有收过什么东西。”

　　刘铁柱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顾平安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查一下他有没有欠债。赌债、烟债、人情债，什么都行。”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纱厂。

　　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面前摊着几份生产报表。看见顾平安进来，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少爷，昨天又有人来闹事了。”

　　“什么人？”

　　“几个日本浪人，在厂门口转悠，拦住下班的工人，说要‘介绍工作’，工资比我们高一倍。”

　　“有人跟他们走了吗？”

　　“有几个新来的，动了心。被周阿珍拦住了，骂了一顿，把人拉了回来。”

　　顾平安走到窗前，看着厂区里忙碌的工人。机器的轰鸣声从车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赵叔，工人的工资，这个月再涨一成。”

　　赵伯衡愣了一下：“少爷，上个月刚涨过——”

　　“我知道。”顾平安转过身来，“日本人想挖人，我们不能让他们挖走。工资涨上去，工人的心就稳了。”

　　赵伯衡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工人子弟学校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地方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在仓库旁边那排房子。沈小姐找了三个女先生，都是燕京大学毕业的，过两天就能来上课。”

　　“好。”顾平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赵叔，那个马三，有没有消息？”

　　赵伯衡摇了摇头：“没有。像是从上海滩蒸发了一样。”

　　“继续打听。这个人，一定跟日本人有关。”

　　傍晚，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听评弹。台上的女先生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袍，抱着琵琶，唱着《玉蜻蜓》，声音软绵绵的，像江南的雨。杜月笙半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女先生停下来。

　　“坐。看你脸色，有事？”

　　“杜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

　　“顾氏银行的保险库被人撬了。丢了几份文件。我怀疑是银行内部的人干的，跟日本人有关。”

　　杜月笙的眉头皱了一下：“有怀疑的对象吗？”

　　“银行经理老周。他在顾氏干了十几年，是我父亲一手提拔的。我不愿意怀疑他，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杜月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老周这个人，我听说过。老实人，不赌不嫖，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种人，不太可能被日本人收买。”

　　“那为什么——”

　　“因为他有软肋。”杜月笙看着顾平安，“老实人的软肋，往往不是钱。”

　　顾平安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孩子。”杜月笙站起来，走到窗前，“老周有个儿子，在日本留学。你查查他儿子的情况，也许会有发现。”

　　顾平安的心沉了一下。他站起来，朝杜月笙鞠了一躬：“谢谢杜先生。”

　　杜月笙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去查，查清楚了再说。”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学生装，站在一座日式建筑前面，笑得阳光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周明德，东京帝国大学工学部，民国八年入学。”

　　老周的儿子。

　　顾平安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照片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只露出了半个身子，穿着西装，侧着脸。但顾平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山本一郎。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福伯，老周家的地址你知道吗？”

　　“知道。在法租界霞飞路上，一栋小洋楼。”

　　“明天早上，我去拜访他。”

　　福伯犹豫了一下：“少爷，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顾平安把照片收好，“有些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说。”

　　深夜，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记本。

　　他翻到记载老周的那一页。父亲在笔记本里写得很简单：“周德明，银行经理，勤勉忠厚，可托付。”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其子明德，聪慧好学，资助赴日留学。”

　　父亲资助了老周的儿子去日本留学。

　　顾平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老周在银行里的样子——永远低着头，永远不多说一句话，永远把文件摆得整整齐齐。十几年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一个勤勉忠厚的人，一个被父亲资助过的人，一个在顾氏干了十几年的人。如果这样的人都被山本一郎收买了，那上海滩还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爸。”他轻声说，“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地吹过屋檐。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了西边的天空，才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