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上海天气晴朗。
顾平安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新做的灰色中山装。这是沈碧君特意让人给他做的,说是“穿西装太洋气,穿长衫太老气,中山装刚刚好”。他站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实精神了不少。
福伯在旁边看着,乐得合不拢嘴:“少爷这一身,比老爷年轻时候还精神。”
“福伯,你今天嘴抹了蜜了?”
“嘿嘿,高兴嘛。”福伯搓了搓手,“少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您穿这么整齐。”
顾平安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顾氏信托公司开业。”
顾氏信托公司的办公室设在江西中路顾氏银行隔壁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外墙重新粉刷过了,奶白色的墙面配着墨绿色的窗框,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顾氏信托”四个字。
顾平安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宋子文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站在门口迎接来宾。所罗门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平安!”宋子文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来了多少人?”
“比预想的多一倍。”宋子文压低声音,“连工部局都派人来了。”
顾平安点了点头,走进大厅。
大厅里布置得很简单——几张长桌,几十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地图。但来的客人不少,有穿西装的银行家,有穿长衫的商人,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几个记者扛着相机在角落里等着。
看见顾平安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顾平安走到前面,站在一张简易的讲台后面。他没有带稿子,也没有准备什么长篇大论。他只是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忽然笑了。
“各位,今天顾氏信托开业。按理说,我应该讲几句大话,说什么‘金融报国’、‘实业兴邦’之类的话。”
台下有人笑了。
“但我觉得,那些话太大了。大到我这个十八岁的人,说出来自己都不太信。”
笑声更大了。
“我就说几句实在的。”顾平安收起笑容,认真地说,“顾氏信托要做的,就是一件事——帮上海人管好上海人的钱。存钱、取钱、借钱、投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坑人,不骗人,不让人提心吊胆。”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每一张脸。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做生意就是做人。人做好了,生意自然就好了。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顾氏信托,也送给在座的每一位。”
他退后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不是很热烈,但很真诚。
开业典礼结束后,宋子文拉着顾平安去了办公室。
“平安,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好。”他推了推眼镜,“但你知不知道,工部局的人为什么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试探你。”宋子文把一份文件递过来,“顾氏信托一开业,就等于在洋人的地盘上插了一面旗。他们想看看,这面旗能插多久。”
顾平安翻了翻文件,放下:“那就让他们看。”
宋子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有时候胆子大得吓人。”
“不是胆子大。”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是没得选。”
窗外,江西中路上车水马龙。对面就是汇丰银行的大楼,花岗岩的外墙,罗马式的拱门,门口站着两个印度巡捕。那是上海滩最有权势的地方之一。
“宋先生,你说,有一天对面那栋楼会不会变成中国人的?”
宋子文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会。但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来。”顾平安转过身,“不急。”
下午,顾平安去了十六铺码头。
刘铁柱在第三货栈等着他,身边还有几个弟兄。他们看见顾平安,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顾少爷,恭喜啊!听说您的新公司开业了!”刘铁柱咧嘴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兄弟们凑了点份子,不多,您别嫌弃。”
顾平安接过红纸包,没有打开,直接塞进口袋里。
“刘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想请你和你的兄弟们,到顾氏纱厂当保安。”
刘铁柱愣了一下:“保安?”
“对。纱厂那边最近不太平,日本人时不时来捣乱。我需要一些靠得住的人,帮我看着厂子。”
刘铁柱挠了挠头:“顾少爷,我们这些人都是粗人,就会扛包打架……”
“就是要会打架的。”顾平安笑了笑,“工资按巡捕房的标准发,管吃管住。逢年过节还有红包。”
刘铁柱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弟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一起点头。
“行!”刘铁柱拍了一下大腿,“顾少爷看得起我们,我们就跟您干!”
顾平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刘铁柱:“这是合同,你看看。不识字的话,找人帮你念。”
刘铁柱接过合同,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顾少爷,我确实不识字。但我信得过您。”
“那也得找人念。”顾平安认真地说,“合同就是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父亲教我的——做生意,先小人后君子。”
刘铁柱点了点头,把合同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傍晚,顾平安去了沈碧君家。
沈碧君住在法租界一栋小洋楼里,是沈家在上海的产业。顾平安到的时候,她正在花园里浇花,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夕阳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恭喜,顾大董事长。”
“别取笑我。”顾平安在石凳上坐下,“碧君,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在纱厂办一个工人子弟学校。”
沈碧君放下水壶,在他对面坐下:“这个想法好。你打算怎么办?”
“地方就用纱厂的仓库,改一改。老师嘛……”他顿了顿,“你能不能帮忙找几个?”
沈碧君想了想:“我认识几个燕京大学毕业的女学生,她们正愁找不到事做。我可以问问她们。”
“太好了。”顾平安笑了,“还有一件事,我想在纱厂办一个医疗所。工人的医疗条件太差了,生病了硬扛,扛不住就去药铺抓几副药,很多小病拖成大病。”
沈碧君看着他,目光温柔:“平安,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想这些事。你只会想着怎么赚钱,怎么花钱。”她顿了顿,“现在的你,会想着别人了。”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失去过,所以知道失去的滋味不好受。”
沈碧君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三个月。好自为之。”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顾平安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福伯。”
“在。”
“从明天起,家里多派几个人守夜。”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顾平安站起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那本父亲的笔记本上。他走过去,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一日,顾氏信托开业。工人学校、医疗所在筹备中。山本的威胁来了。三个月。”
他搁下笔,站在窗前。
窗外,黄浦江上灯火点点,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很大,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顾平安看着那轮月亮,忽然笑了。
三个月。山本一郎给了他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