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顾平安一早就去了码头。
天刚蒙蒙亮,十六铺的脚夫们已经开始干活了。扛包的、推车的、喊号的,嘈杂声混着黄浦江上的汽笛,在晨雾里嗡嗡地响。江面上漂着几艘小火轮,烟囱里冒着黑烟,把半边天都染灰了。
刘铁柱在第三货栈的角落里等着他,蹲在一堆麻包后面抽烟。看见顾平安来了,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顾少爷,松屋那边有消息了。”
“说。”
“剑藏醒了。今天早上,旅馆老板叫人去请了医生,打了针,人算是缓过来了。”刘铁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摸脖子,摸了好几遍,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顾平安没有说话。他靠着麻包站着,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还有一件事。”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的人在松屋附近盯着,今天早上看见一个人从后门溜出来,鬼鬼祟祟的,往这个地址送了一封信。”
顾平安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虹口,山本贸易株式会社。
“山本一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顾少爷,剑藏已经惊了。要不要趁他还没跑——”
“不急。”顾平安打断他,“他跑不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塞进刘铁柱手里:“兄弟们辛苦了,拿去喝酒。”
刘铁柱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咧嘴笑道:“顾少爷,您有事随时招呼。”
顾平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码头。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铁柱已经回到了麻包堆里,正跟几个脚夫说话,粗犷的笑声在码头上空回荡。
上午九点,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喝茶,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放下茶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看你脸色,有事?”
“杜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
“说。”
“山本一郎最近想把剑藏送出上海。我想请您帮我盯着码头和火车站,别让他跑了。”
杜月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顾平安的眼睛。
“顾少爷,你想好了?”
“想好了。”
“剑藏这个人,杀人不眨眼。你要是动了他,山本一郎会发疯。”
“我知道。”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码头和火车站,我帮你盯着。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剑藏的事,了结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杜月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平安,“上海滩的水很深,你一个人趟不过去。有时候,该低头的时候要低头,该弯腰的时候要弯腰。”
顾平安也站起来:“杜先生,我知道自己的斤两。”
杜月笙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比你父亲更沉得住气。这是好事。”
中午,顾平安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纱厂。
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面前摊着几份合同。他的脸上还带着淤青,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少爷,美国那边的棉花到了。天津入关,走铁路,昨天到的。”他指着合同上的数字,“这批棉花够我们用两个月。而且价格比日本人的便宜一成。”
“赵叔辛苦了。”顾平安翻看着合同,“工人的情况怎么样?”
“闹事的那些人都被开除了。剩下的都是老工人,跟着顾家干了多年的,靠得住。”赵伯衡顿了顿,“周阿珍最近表现不错,我带她去了几次车间,她管人有一套。我打算提她当工头。”
“周阿珍?”顾平安想起那个在车间里跟他说话的年轻女工,“她行吗?”
“行。她识字,肯学,工友们都服她。上次日本人来闹事,是她带头护着仓库,挨了一棍子也没退。”
顾平安点了点头:“那就提她。工资加三成。”
赵伯衡笑了:“少爷,您这手笔,比老爷还大方。”
“工人是纱厂的根。根扎得深,树才倒不了。”
从纱厂出来,顾平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汗水和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希望,是觉得日子有奔头的光。
周阿珍正好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看见顾平安,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顾少爷,您来了?”
“阿珍姐,听说你升工头了,恭喜。”
周阿珍的脸红了红,搓了搓手:“都是赵经理抬举。我什么都不懂,就怕做不好。”
“慢慢来,不着急。”顾平安看着她,“阿珍姐,那天日本人来闹事,谢谢你。”
周阿珍的眼眶红了:“顾少爷,您别这么说。顾老爷对我们工人好,我们不能忘恩负义。”
她抹了抹眼睛,忽然压低声音:“顾少爷,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什么事?”
“那天日本人来之前,我听见有人在厂里跟外人通风报信。”
顾平安的眼神冷了下来:“谁?”
“细纱车间的一个男工,姓马,叫马三。那天晚上他本来不该值班,但偏偏就来了。日本人砸仓库的时候,他躲在厕所里,出来的时候衣服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像挨了打。”
“他人呢?”
“第二天就没来上班了。我打听了一下,有人说他去了虹口,投了日本人。”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阿珍姐,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周阿珍点了点头:“我晓得。”
下午三点,顾平安在顾氏银行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宋子文。
宋子文正对着一堆数字发愁。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平安,信托公司的事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工商注册那边卡住了。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谁?”
“还不确定。但我猜是山本一郎的人。”宋子文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他们咬住一条——信托公司是新生事物,没有先例,需要‘慎重审批’。这一慎重,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平安拿起文件看了看,放下。
“宋先生,如果不在上海注册呢?”
宋子文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去香港注册。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日本人管不着。注册完了再回上海营业。”
宋子文的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我怎么没想到!”
“不是没想到,是太累了。”顾平安笑了笑,“宋先生,这几天你辛苦了。”
宋子文摆了摆手:“辛苦什么?做大事的人,哪有不吃苦的。”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在文件上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我今晚就发电报给香港的朋友,让他们帮忙注册。快的话,半个月就能搞定。”
“好。”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江西中路上车水马龙,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从对面的洋行里走出来,说说笑笑的。
“宋先生,”他没有回头,“你说,三年之后,这条街上会不会都是中国人的银行?”
宋子文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不是会不会,是一定。”
晚上,顾平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父亲的笔记本,翻到记载剑藏杀人的那一页。旁边的抽屉里锁着那张照片——剑藏举着枪,枪口还在冒烟。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剑藏已惊。山本急于将他送出上海。码头和火车站已有人盯着。动手的时机,就在他离开上海之前。”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能在上海动手。上海是英国人的地盘,出了事不好收拾。最好是在吴淞口,上了船之后,出了上海的地界。”
他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和照片放在一起。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码头上的那个算命老人——“你的眼睛里,有八十岁的人才有的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八十岁。前世他确实活到了八十岁,在纽约唐人街的一家小店里,帮人写信、填表格、翻译文件。那些来找他的人,有的偷渡、有的避难、有的破产、有的失意。他听了一辈子的故事,看了一辈子的人间悲欢。
然后他死了。然后又活了。
活在了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顾平安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快了。你再等等。”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